那个人从墙角直起身来,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林野。
“你也在这里住了很久?”林野说。
“我住得比零一七久得多。“那个人说,“零一七是后来才来的,我是最开始那批里的一个。”
“我守了这么久,像你这样直接看到真相的人很少,大多数人在杀掉第一层那个活人的时候就已经出错了。一旦杀错,整层楼的空房间就会翻涌,连带着把旁边楼层的人一起拖进来。”
林野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个人:“地下室那扇铁门后面是什么?“
那双眼睛在林野问出这个问题之后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铁门后面是医院最老的部分,它比我们所有人都老,它才是这栋楼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疯子和所谓的普通人都是它衍生出来的。”
林野的手指在内袋里碰到了铁针的针身,右臂的肌肉在驱动下保持着随时能发力的状态。
“如果我杀了你,医院会怎么样?“
那个人的嘴角在领口边缘底下动了一下:“除非你一层一层地杀过去,等你杀到第六层的时候,地下室那扇铁门会自己打开。”
“门里面那个东西会走出来,它会把整栋医院吞回去,包括你。”
林野听着它说完,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
那双手从深灰色外套的袖口里伸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比正常人长出一截。
林野没有给它反应的时间,右手的铁针从内袋里抽出来握在掌心,尖端朝前,朝对方胸口的位置送了进去。
那根针穿透深灰色外套布料的瞬间他感觉到针尖触到了一层比布料更硬的东西。
然后那层硬的东西从针尖接触的位置开始向内凹陷,整个人的轮廓像一张被从中心收紧的旧皮囊一样朝针尖的方向收缩。
那个人在收缩的过程中面部发生了变化,从一张有五官的面孔逐渐变成了平整无特征的表面。
它在消失之前发出了一声极短的、像气从旧囊中泄出的声响:“祝你好运。”
林野拔出针的时候眼前只剩一团干瘪的深灰色外套堆在地面上,外套的布料已经完全塌缩了。
走廊里传来了震动,三楼走廊两侧的门板在同一瞬间全部打开了,整层楼的房间在同一时刻变成了空的。
林野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四楼的楼梯口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裂缝从墙角开始斜向贯穿了整个墙面,裂口的边缘在持续扩大。
他穿过走廊走上四楼的时候感觉到楼体在整体收缩,四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咳嗽声,短促而干涩。
林野朝那个方向走的时候身后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偏头看到铁砧和骨头从楼梯上跑下来。
“医院在收缩。”铁砧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灯笼说六楼已经空了,四楼以上的结构点在往下塌。”
林野站在四楼走廊中央看着尽头的房间。
那扇门在他说完之前自动打开了,门板朝内敞开,门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双手背在身后。
它的脸是中年男性的轮廓,下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位置。
它背着手站在房间中央,灯管从天花板照下来在它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有人来了。”那个人说。
林野站在四楼走廊中央看着门口那个人影。
中年男人背着手站在房间中央,灯管的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一道鼻梁和眉骨形成的阴影。
他的嘴微微张着,能看到牙齿的边缘有一点暗色的东西嵌在牙缝里。
林野没有等他再开口。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从长袍侧袋里抽出了铁针,针身在苍绿色的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那个人形在他迈步的同一瞬间往后退了半步,它的手从背后伸到前面来了,手里握着一根灰白色的细杖,长度大约半臂。
“你这么急?”那个人形说,声音从喉咙里被送出来时带着一道嘶哑的尾音,“你前面两层都杀得挺快的,到我这里就等不及了?”
林野没有回答。
铁针在他指尖转了一下方向,针尖朝下,握柄朝上,他身体的重心朝前压,右腿发力蹬了一下地面,整个人朝那个人形的方向快速移动。
走廊不长,四步之后他离那根细杖的尖端不到两尺,他把铁针从下往上递出去,针尖沿着垂直方向切向那根细杖的侧面。
细杖在针尖触到它表面之前就被那个人形横向抽了一下,林野的手腕被那一抽震得偏了半寸,针尖擦着细杖的边缘滑过去,在杖身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个人形借着抽杖的余势往后又退了半步,它的脚后跟已经抵到了房间地面的边缘。
林野没有给它拉开距离的时间,他顺着铁针滑开的轨迹做了一个转身,左手的掌缘从侧面压向对方握杖的手腕位置。
掌缘触到了那个人形的手腕外侧。
力道不重,但足以让握杖的手指在那一瞬间松开了一线。
铁针在同一时刻换到了左手,针尖从那个人形的右肩斜上方刺入,穿透灰白色病号服的布料,在接触皮肤表层的时候林野感觉到针尖受阻了一下——像刺进了一层比皮肤更韧的组织。
林野把针往回收了半寸又往前送了一次,这一次针尖完全没入,在穿过那层韧组织之后触到了一个比较松散的空间。
他拔针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形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个细小的针孔。
那个人形握着细杖的手垂下来了,杖尖抵在地面上,它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松弛,肩膀的线条从紧绷变成了塌陷。
它从嘴角到耳根那道旧疤的颜色在这时候加深了,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硬痂状,整个脸部的皮肤都在那道疤加深之后逐渐干瘪了下去。
它发出一声极短的叫声,然后整个身体从内向外塌缩,灰白色的病号服像一件被抽空了填充物的布袋一样软塌塌地落在地面上。
林野没有看那堆衣物,他转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铁砧的目光从走廊尽头那扇已经空了的房间门口收回,落在林野脸上,它的手指在身侧微微弯了一下又松开。
“你从二楼杀到四楼。”铁砧说,“三层的真疯子都是你杀的。”
林野经过铁砧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他的脚步在楼梯口转了个弯朝三楼的方向走。
“没有那么多,还有一个跑掉了。”
铁砧的声音从后面跟过来:“哪一个?”
“二楼的。”林野说。
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脚下的台阶表面温度已经比之前低了一些,从那种微温变成了偏凉的状态。
林野走到二楼走廊入口的时候站住了。
走廊两侧的门板全部敞开着,那些空房间的门口黑洞洞的,一股从走廊深处涌出来的气流带着细碎的粉末颗粒拂过他的脸侧。
第三观察室的门也敞着,但墙角那团人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林野站在走廊入口没有进去。
他听到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过来,极轻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在空走廊里来回反射着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野沿着走廊朝那个方向走过去,经过每间敞开的房门口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房间内部,全是空的,床上的被单全部被掀起来堆在床头或者落在地面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那扇公告板还挂在那里,上面的旧通知单还在。
林野之前翻过的那张处方单的位置已经空了,剩下一个颜色比周围浅一些的旧印痕留在公告板的贴面上。
公告板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形状不规则,边缘散开了。
声音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
林野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息,墙壁内部的空腔里有东西在移动。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然后抬脚朝公告板旁边那面墙的位置踹了一脚。
墙面在那一脚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脚接触的位置向上下两个方向延伸,露出墙体内部的空腔。
空腔里蹲着一个人,灰白色的病号服上落了一层灰,它蹲在墙体内部的狭窄空间里,两只手抱膝,身体缩得比之前更小了。
它的头侧着,脸朝外,那双浅色的瞳孔从裂缝里看着林野。
“你找到我了。”零一七说。
林野用手掰开裂缝边缘松动的灰泥块,把缺口扩大到了足够通过的宽度。
他把铁针从内袋里重新抽出来握在掌心,侧身钻进了墙体的空腔里。
零一七蹲在空腔尽头的角落里,背后是一堵完整的灰白色砖墙,没有其他出口。
零一七看着他钻进来,它的身体在狭窄的空腔里蜷缩着,膝盖顶到胸口,两只手的指尖搭在小腿外侧。
“你杀不了我。”零一七说,“你杀了我,这栋楼就彻底空了。空楼没有出口,你出不去。”
林野蹲在它对面,与零一七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手臂的长度。
“别装了,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零一七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么较真干嘛。”
“我杀你之前需要问你一件事。”林野说,“除了你,这里还有没有真的普通人?”
零一七靠着砖墙没有动,手指在小腿外侧交叠了一下又松开。
“你问这个问题不是想救那些普通人,是想知道那一层楼没有被清干净。”
“有区别吗?”
“当然有。”零一七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实话。”
“每一层真的普通人都被我们杀光了,我们守的空房间里面其实什么都没有。”
林野攥着铁针低头看着蹲在墙角的零一七,它缩在那里没有躲避也没有防御,只是抬着头看着林野的方向。
“我本来就是这里的。”零一七说,“我是最老的那一个,前面那些层的人都是我看着换的,我看着他们走又看着他们来。”
“你杀了我,这一层也会空,但地下室里那个东西出来的时间会比你想的快。”
林野把铁针的尖端朝下,对准零一七胸口的位置送了出去。
针尖穿过灰白色病号服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零一七的身体在针尖没入之后从中心位置开始向四周收缩,然后整个身体像一叠旧纸被从中间压实了一样叠成了一个薄片落在地面上。
空腔的砖墙在林野拔出针的时候震动了一下,震动从墙体深处传出来,灰泥从砖缝里簌簌地往下落,细碎的粉末在空腔里弥漫开来。
林野侧身从裂缝里钻出空腔回到走廊上,走廊两侧的墙壁在剧烈震动,墙体表面的灰绿色涂料成片地剥落下来。
整栋楼在向下沉降,地面的倾斜角度也在持续加大。
林野朝楼梯口跑的时候脚下踩到的地面已经从平直变成了明显的斜坡。
林野跑到楼梯口的时候铁砧和骨头已经在往下跑了。
林野跟在后面跑下楼梯,经过一楼拐角的时候看到门厅那排旧柜台已经倾斜了,柜台台面上的本子和旧钢笔滑到了地面上散落成一片。
一楼大门门板上的裂缝在扩大。
从原本细长的缝隙变成了一道从门框顶部贯穿到底部的宽裂口,裂口边缘能看到外面的灰白色天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林野朝大门方向跑过去的时候,门厅天花板上的旧灯管从固定架上脱落了一根,砸在地面上,碎玻璃在地面上炸开一片,碎片弹到他的小腿侧面划破了一层布料。
他冲到大门前面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门板在林野的冲撞下松动了一截,门板边缘的裂口扩宽了几寸,外面的灰白色天光变得更宽了。
林野又撞了一次,门板朝外推开了大约半尺宽的缝隙,他侧过身从缝隙里挤了出去,外面的灰白色天光扑在他脸上的时候带着一股比医院内部更干燥更冷的气息。
林野站在医院外面的街道上,脚底下是灰黑色的旧沥青路面。
身后的医院楼体正在从底部向上缓慢地沉降,整栋楼像一根被按进淤泥里的柱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