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觉醒了真实本源后,萧云就几乎从未单纯因为无法理解面前的现象,而产生过名为“迷茫”的情绪了,无论是幻觉、伪装还是别的什么,只要它们不是本来的样子,萧云就能瞬间分辨出来。
这是一种本能,或者说是直觉,萧云不敢保证能看穿它们的本质,但他就是知道它们不是真的。
今天,他久违地体验到了“迷茫”这个词的含义。
面前的迷宫,从质感、模样,到散发出的泥土气味,甚至是组成岩壁的大地本源的厚重气息,都无比真实。
这并不奇怪,如果对方是一位巅峰造极的具象型共鸣者,或者掌握跟自己的森罗万象·造物主类似的法术,那制造出这样一个迷宫并非难事。
但是,那些一直纠缠着自己的、黑白两色的敌人也这样,就实属异常了。
踏入这个迷宫不久,萧云就遇到了两种敌人,一种洁白如纸,身披坚铠,手持巨剑,永远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坚定地追击着他。另一种漆黑如墨,周身像是流动的柏油,手持一柄滴着黑水的长弓,动作诡谲,总是潜伏在岩壁的阴影之中,似乎还能附在墙上快速移动。
萧云不是没试过消灭它们,可无名者不起效果,物理手段也收效甚微,无论是切碎白色战士,还是击溃黑色弓兵,它们总能在转眼间再次成型,然后配合不断变换的迷宫,以极快的速度追上来。
纸与墨。
萧云在反复的试探中已经探清了它们的组成,基于这两种物质,那位学长的本源也已经呼之欲出,画,字,书…总之是某种能笔墨丹青的本源。
接下来只需要在敌人的纠缠下找到学长的位置即可,可唯独一件事始终令他耿耿于怀:这迷宫中的一切,包括那黑白两种敌人,都是真实的。
这不可能,从它们的行动逻辑和重构方式来看,大概率是某种需要不断供给源力的召唤物,就像当初在空泽海域遇到的落刃海燕,但那时他能一眼分辨,而现在,他一遍又一遍地用本源去验证,反馈的结果始终与他的理智相矛盾。
这种感觉有点像当初陷入影蚀蟒的幻境,但这位自始至终不见面貌的学长,真的拥有足以媲美S级魔兽的精神力吗?
萧云还未理清思路,就瞥见前方的转角处出现了一抹白色,那是不知何时已经绕到前方的白色战士,此刻正高举巨剑,如雕塑般静静伫立着,虽然看不见,但萧云知道,黑色弓兵应该也潜藏在附近。
他没有减缓速度,打算再做一次试探。
利刃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萧云偏头躲开这支箭,眼泛金光,随着造物主模式的开启,一根铁索出现,被他稳稳攥住。
就在进入白色战士攻击范围的前一刻,萧云突然停顿了一下,微微下蹲,手中的铁索仿佛有了生命一般猛地扎进地面,下一刻,铁链从巨剑正下方的地下破土而出,将剑身缠了个严严实实。
物理系的基础法术之一,控绳。
又是一阵破空声,萧云目光一闪,空中出现一柄小刀,小刀在半空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轨迹,将射向铁链的墨色箭矢悉数击落。
他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掠过被困的白色战士,径直冲向箭矢射出的位置,更多的黑箭从阴影中射出,如雨点般袭来,却全被他信手制造的盾牌一一挡下,少数的漏网之鱼也逃不过小刀的拦截,几个呼吸间,萧云就见到了潜藏在黑暗中的弓兵。
后者仍在挽弓,却已来不及发射。
绿光亮起,森罗万象·假想妖。
弓兵全身流淌的墨色液体瞬间化作晶体,萧云手握短剑,一刺一收,将几乎完全结晶化的弓兵刺了个对穿,裂纹从心脏处向外蔓延。
萧云并未因此停手,他高举双手,握紧一把巨大的重锤。
轰隆!
巨锤猛然落下,将弓兵碾成黑色的粉末。
白色战士总算摆脱了铁链的束缚,挥舞着巨剑横扫而来,萧云顺势跳到一边拉开距离,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几片仅剩的残缺碎片上,上次他在没用假想妖的情况下将弓兵打成了一地黑水,结果不过两秒就恢复了原样,如果它真是某种具有再生性质的魔兽的话,那这样的损伤应该是不可逆的才对。
萧云一边闪躲着巨剑的攻击,一边观察着那些碎片,眼看迟迟没有动静,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赫然发现无数细小的微尘正缓缓聚集,形成一个轮廓,不过片刻,那柄滴着黑水的长弓就再次对准了他。
怎么可能!恢复能力再强也不可能强到这种地步!
萧云不再恋战,扭头就跑,正打算转入左侧通道,一支箭矢迎面而来,他极限侧身躲过这发偷袭,箭矢划过脸颊,带起一排飞溅的血珠。
看着眼前第二个的弓兵,萧云心里明白不能再纠缠下去,他膝盖微屈,腾空而起,以墙壁为接力点奋力一跃,在弓兵身后轻盈落地,随后全速冲刺,将三个敌人远远地甩在身后。
总算暂时摆脱了危机,萧云单手扶着墙大口喘着气,心里不断思索着可能的解释,他的大脑现在可以说一团浆糊,怎么也理不清思路。
刚刚他用本源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它们的确是真真实实的魔兽,但暂且不谈这种魔兽他闻所未闻,单就那种恢复能力就不是魔兽能拥有的,更何况那个新出现的弓兵,在出现前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到它的存在,显然就是有人临时造出来的。
甚至这迷宫本身也在不停地变化,当然不排除提前制作迷宫并在其中布好法阵的可能,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完全找不到出口,那种他曾引以为豪的直觉,第一次失效了。
萧云靠在岩壁上,抬头望向那轮自始至终挂在空中的圆月,心中不由得浮现了一个念头,一个仅仅想了一下,他就产生了深刻的厌恶感与背叛感的念头。
万一,他的本源出错了呢?
这种怀疑一旦产生就再也收不回去了,而且这貌似是唯一能解释所有问题的答案,他的本源将那些敌人,连同这片空间本身,全都判为了真实。
这并非没有发生过,在那座岛屿上,他也曾将韩曜日制造的迷雾误判成了纯粹的雾,后来他给自己的解释是,他与韩曜日同根同源,所以没能发觉异常,现在看来,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一个本质为空的东西,自然没有真实可言,谁能定义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呢?
这是真实本源固有的缺陷,说到底,真实这个概念,真的就是指单纯的客观存在吗?判定权究竟掌握在谁手里?
萧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疑问,决心做最后一次尝试。
他将双手贴在岩壁上,闭上眼睛。
唯一领域·万物原点。
纯白的世界自他脚下铺开,在这片白色的领域中,无数白丝以萧云的掌心为起点向外延申。它们像白色的菌丝一样覆盖了岩壁,反馈的结果仍是真实的,但萧云已经不去关注这些了,他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感受上,试图分析这所谓直觉背后的东西。
是物质吗?好像是,这是能够击碎然后制作工具的矿物,是能够垒起建筑的材料…这些石头是真的,但又有点不对劲,跟以往的感觉相比,似乎多了点什么,就好像…
萧云突然如触电一般收回了手,唯一领域随之消失,他震惊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仿佛那是什么陌生的物件。
就在刚才,在黑白两色的敌人闯入领域的刹那,他感受到了,这种感觉揭开了那层朦胧的薄雾,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太强烈了,强烈到萧云下意识地将双手排除身体之外,这才勉强稳住了神智。
它们的行动如此自然,就像是他在挥舞双手那般自然,不止如此,在领域的覆盖范围内,战士、弓兵、地面、岩壁…全都被本源判断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除了那轮月亮。
萧云紧紧盯着那轮冰冷的月亮,在漆黑的箭矢和洁白的巨剑袭来的前一刻,开口说道。
“找到你了,顾学长。”
霎时间,一切都消失了,四周变回了宽敞的考试场地,一只气质温润、浑身雪白的狐族雄性兽人站在萧云面前,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校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顾天阳。
“被你发现了。”他面带微笑,语气温和,“那么,我的本源是什么呢?”
萧云一下子宕机了,他只顾着找到顾天阳的位置,差点忘了还有这个要求,犹豫了几秒后,猜了个答案:“画?”
在萧云紧张的注视下,顾天阳轻轻点了点头。
“你通过了。”
“学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萧云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却不着急离开,“为什么我的本源会失效?”
“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见对方仍一副疑惑的样子,顾天阳明白萧云正处于一种迷茫的阶段,这很正常,对于大多数走玄象型这条路的共鸣者来说,这都是至关重要的一个阶段,他不介意帮个小忙。
“我的画,是以你的精神领域为画布绘制的,那个迷宫本质上是由你的认知构建的投影,你是它的一部分,它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会质疑你自己的存在吗?”
萧云恍然大悟,谢过顾天阳之后离开了绝对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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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根结底,本源是一种操控概念的能力,至于概念究竟由谁所定,学术界已为此争论了数个世纪。
在共鸣者诞生的最初阶段,具象型有着压倒性的统治地位,与之相比,玄象型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有极少数兽人觉醒了玄象型的本源,他们最后也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往具象型发展。
正因如此,当时主流的说法是,本源能够操纵的概念是由某个上位存在设定的,具体的事物是能被观测到的客观存在,因此容易掌握,而玄象型的概念过于宏大散乱,共鸣者的思维若无法与那位存在精准契合,便注定无法施展,故而数量稀缺。
但随着时代推移,玄象型共鸣者越来越多,另一种声音逐渐占据了主场:本源的权能实际基于共鸣者的认知。只要共鸣者从内心深处坚定地认为某个对象属于自己的领域,哪怕逻辑上的联系再牵强,他都能将其纳入掌控,这同时也能解释,为什么某些偏执到近乎疯狂的怪人反而拥有令人匪夷所思的共鸣程度。
当然,这种信念必须是从心底产生的,绝非嘴上说说而已,因此对于玄象型共鸣者来说,认识自我是通向巅峰的必经之路,萧云的真实也是如此。
莫阳看得很开心,作为一个坚定的本源认知派支持者,他可从来不信有自己的本源被什么东西框死了上限,刚刚萧云的表现,简直完美符合目前认知派的观点,正好记录下来当范例。
话又说回来,现在那些唯物派的老家伙们貌似在找什么始源之地?还声称创世神就身处其中,一旦找到就能重塑世人对本源的认知云云…
哼,始源之地?创世神?说得一套一套的,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儿了,估计又是从哪本古籍上找到的只言片语,然后被他们脑部成一套所谓严谨的理论,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一如既往的偃旗息鼓,成为无人提起的废稿。
想到这里,莫阳不屑地撇了撇嘴。
“七次了。”
柳青的声音飘进耳朵,把正在盘算着怎么做记录的莫阳惊个一激灵。
“你说什么?”他先是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发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又少了一次?怎么这么快?”
“依我看,最后三次机会,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
莫阳也望向最后一个绝对领域,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柳青说得没错,林天致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还剩三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