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拾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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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人动了。

陈阳第一个起来,把昨晚磨好的铁锹靠在墙边,又去灶台边烧水。

水开了,灌进几个军用水壶里,塞好盖子。

叶晨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睁开。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把铁锹掂了掂,没说话。

苏晓帮他整了整衣领,他也没躲。

老村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刀口磨过了,闪着光。

“枯梭梭的根扎得深,铁锹挖不动,得用镰刀砍。”

奶奶从炕沿上下来,扶着墙走到灶台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手套。

手套是棉线的,磨出了洞,她用布补过,补丁叠补丁。

她把手套递给拾穗儿。

“戴上。手嫩,别磨破了。”

六个人,加上老村长,七个人,出了门。

天边泛着鱼肚白,沙丘是青灰色的,风还没起,空气里有股土腥味。

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沙上,像踩在雪地里。

到了村北的沙梁,老村长停下来。

“就这儿。从这里开始,往北清。枯死的梭梭拔掉,能活的留着。清完一片,挖一片坑。坑挖好了,等苗来了就能种。”

叶晨看着眼前那片沙地,密密麻麻的枯梭梭,像一具具干尸。

枝杈朝天,灰白色的,风一吹就断。

他走过去,抓住一株,用力一拔,没动。

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动。

老村长走过来,递给他镰刀。

“砍根。根太深,拔不动。”

叶晨接过镰刀,蹲下来,对着梭梭的根部砍下去。

咔嚓一声,枯枝断了,溅起一蓬灰。

灰呛进嗓子里,他咳了两声,没停,又砍第二下。

苏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捡砍断的枝杈。

两人都没说话。

陈阳在另一边,也蹲着砍枯梭梭。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准,砍在根部,咔嚓一声就断。

拾穗儿跟在他后面,把砍下来的枝杈拢成一堆,搬到沙梁下面。

枝杈扎手,她没戴手套,手上划了几道口子,她没看,也没停。

陈阳看见了,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递给她。

她没接。

他走过去,把手套塞进她手里。

“戴上。”

她看了他一眼,戴上了。

手套是热的,带着他的体温。

太阳升起来了,晒得后背发烫。

沙子反光,刺眼睛。

没人停下来。

陈静用木棍在地上画格子,一格一格,规划种树的间距。

杨桐桐拍了几张照片,把相机挂在脖子上,也开始搬枯枝。

快到中午的时候,沙梁上的枯梭梭清了一小片。

被清出来的沙地,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但仔细看,沙面上有干裂的纹路,像龟壳,那是水分蒸发后留下的痕迹。

土还在,但没水。

有水,土就能活。

陈阳停下来,直起腰,看着那片空地。

“坑挖多深?”

老村长走过来,用脚跺了跺沙地。

“半米。深了够不着水,浅了根扎不住。”

陈静在木棍上刻了一道痕,半米深,递给陈阳。

“比着这根挖。”

陈阳接过木棍,插进沙里,拔出来,留下一个洞。

洞壁的沙往下塌,把洞填了一半。

沙太松了,挖了塌,塌了挖,挖了又塌。

“先浇水。”老村长说。“水渗进去,沙就实了。实了就不塌。”

“水呢?”叶晨问。

“明天去拉。今晚我去找车。”

老村长转身走了。

他的腿瘸得厉害,走在沙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身子歪歪扭扭。

拾穗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睛酸了一下,没出声。

叶晨看着那个背影,把手里的镰刀握紧了,低头继续砍枯枝。

下午,沙梁上的枯梭梭清了一半。

被清出来的沙地上,挖了十几个坑。

坑是用铁锹挖的,挖下去,沙塌了,再挖,再塌。

挖一个坑要好几遍,挖好了又塌,塌了又挖。

老村长说得对,没水不行。

水渗进去,沙才能实。

没水,什么都做不了。

太阳西斜,天边烧起红云。

老村长还没回来。

拾穗儿站在沙梁上,看着远处。

远处是石龙山,山的轮廓被晚霞勾出一道金边。

山还在。山没走。

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说:“今天到这儿。回去吃饭,明天拉水。”

六个人往回走。

路上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垂头丧气。

叶晨走在前面,镰刀扛在肩上,像扛着一杆枪。

苏晓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陈静和杨桐桐跟在后面,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挂着相机。

陈阳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两把铁锹。

拾穗儿走在他前面,脚踩在沙地上,一步一个坑。

走了一段,叶晨忽然停下来。

他没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我去拉水。我力气大。”

苏晓接了一句:“我跟你去。”

叶晨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快了一些。不是快了一些,是轻了一些。

有人陪着,步子就轻了。

回到村里,天快黑了。

奶奶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双手套。

手套上沾了沙,她正在一点一点拍干净。

看见他们回来,她把手套放在膝盖上,扶着门框站起来。

“回来了?锅里有粥。”

六个人洗了手,围在灶台边喝粥。

粥还是稀的,咸菜还是那疙瘩长了白霜的。

但今天没人觉得不好喝。

喝了粥,身上暖了,手也不那么疼了。

老村长摸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棍子上缠着一根绳子。

“车找着了。明天一早去赤市拉水。”

“车在哪儿?”陈阳问。

“村口。拖拉机。赵二家留下的,还能开。”

老村长把木棍靠在门后,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

粥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一车水,够浇几十个坑。先浇了坑,把树苗种下去。种下去活了,再拉下一车。慢慢来,不急。”

他说“不急”,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

一天走了十几里路,找车,找人,找水。

六十多岁,腿不好,腰不好,走了一天。

谁说不急?他比谁都急。

叶晨蹲在灶台边,看着老村长的脚。

脚上的解放鞋磨破了,大脚趾露出来,指甲黑了,指甲缝里全是沙。

他把目光移开,盯着灶膛里的火。

火苗跳来跳去,他的眼睛也跟着跳。

苏晓坐在他旁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他的碗又盛满了粥。

他看着碗里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拾穗儿坐在奶奶旁边,把手套还给奶奶。

“奶奶,手套磨破了。”

奶奶接过手套,翻过来看了看,线断了,破了一个洞。

她把洞凑到油灯下,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说:“明天我给你补。补好了还能戴。”

“奶奶,不用补了。买新的。”

奶奶摇了摇头。

她把手套折好,放在膝盖上,用手抚平。

“补补能用。新的要花钱。钱留着,买树苗。”

拾穗儿没接话。

她把脸靠在奶奶肩上,闭上眼睛。

奶奶的肩很窄,骨头硌人,但很暖。

暖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把奶奶的手握在手心里。

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沙土。

这双手补过多少双手套,她记不清了。

但这双手还没停。

它还能补。

它还能握。

它还在这儿。

她在。

奶奶在。

金川村在。

灯灭了。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拾穗儿没睡着。

她在想明天。明天去拉水。

拉回来,浇坑。

坑浇实了,种树。

树种下去,浇水。

水干了,再浇。

树活了,就不用再浇了。

树活了,根就扎下去了。

根扎下去了,沙就挡住了。

沙挡住了,地就能种了。

地种了,人就回来了。

人回来了,金川村就活了。

她想得很远,远到看不见。

但她在想。

想了,就有路。

不想,连路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

明天,去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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