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伯宁每次都不好意思在战友面前喝，她就笑着把壶塞到他手里。
莫离那时候也经常去他们家吃饭，每次方敏都会做许多菜，非要他吃完才让走。
点点记忆碎片开始涌上心头，在方敏和其他人看不到的地方，莫离握紧了拳头。
莫离看着她现在花白的头发，脸上还有被风沙和眼泪刻出来的细纹，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指指关节粗了一圈...
这些都是艰苦岁月的痕迹。
“方姨。”莫离仰头，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回来了。”
方敏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
她抓着莫离的袖子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他的手肘。
她哭得说不出话，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这么多年的压力，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
过了一会儿，方敏的哭声渐渐变成抽泣，手指还是没有松开莫离的袖子。
她抬起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老赵在上面，你上去。”
“好。”
方敏又吸了一下鼻子，忽然抬手往莫离胳膊上轻轻打了一下。
打完之后她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脸上的表情乱七八糟。
“你瘦了...”
“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莫离没有回答，他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往楼梯间走。
走过辰曦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视线对了一瞬，辰曦的眼睛里有一点红，但她很快转开了脸。
方敏没有跟上来，她在楼下喊了一句。
“老赵，你看谁来了！”
拐过楼梯转角，二楼走廊尽头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
莫离走过去的时候，赵伯宁正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手撑着桌沿，左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折起来。
赵伯宁的拐杖靠在桌边上，他用两只手撑着桌沿，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隔着门口对望。
赵伯宁头发全白了，比莫离记忆里老了不止十多岁。
颧骨比以前更突出，军人的骨架还在，但肉被削掉了一圈，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看到莫离后，赵伯宁神色一怔。
然后他拿撑着桌沿的手慢慢收回身侧，站成标准的立正姿势，抬起右手，敬了一个礼。
莫离抬手还礼，两个人的手同时在同一个高度停住。
“元帅！”
赵伯宁声音沙哑的开口，莫离微微点头。
许久，赵伯宁才放下手，嘴唇动了几下。
“你怎么才回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撑在桌沿上的手在在不断颤抖。
“路上有点远。”莫离摇头道。
赵伯宁没有再说话，这个路确实很远，从黑洞中爬回来，已经超乎了奇迹的范畴了，他没有责怪莫离的意思。
假肢在地板上往前拖了半步，赵伯宁往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
莫离能够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很大。
他微叹一声，神色复杂的看着窗台上的旧照片。
里面是二十几个人站在机库前面，前排中间站着当年的赵伯宁。
莫离握住他的肩膀。
“我回来了，现在没人能再动你们。”
莫离在他旁边坐下，方敏端了两杯茶上来。
她把茶放在书桌上，又看了莫离一眼，然后擦了擦眼角转身下楼，楼梯上还隐约传来她擤鼻子的声音。
赵伯宁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拐杖靠在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里似乎是徐如海的地盘，这些年你们怎么过来的，告诉我。”
赵伯宁把杯子搁回桌上，他知道莫离的脾性，也没什么要劝他的意思。
当年的莫离能从微末出身走到元帅的位置上，现在的莫离哪怕是什么都没有，赵伯宁仍然相信他能够重现辉煌！
“徐如海现在是帝国星系安全与殖民发展局局长，法恩星在他的管辖范围里，这个局的公开职能听则复杂，实际上就是殖民地的一切都归他管。”
“法恩星的港口、矿权、商业执照、治安部队，全是他的人。”
“他的治理方式如何？”莫离轻轻的敲着桌子沉思。
“精准，手术刀。”
赵伯宁沉声开口，“他搞的是经济压榨加精准打击，你听话，交钱，他就让你活着，活得不好但死不了，你不听话，他在规则里找漏洞一点一点拆你。”
他伸手指了一下窗外。
“法恩星本来有数十家中小货运公司，现在只剩九家，剩下的都被星港仓储收购了。”
“星港仓储的控股方是殖民地发展局的关联企业，徐如海的人当总经理，收购流程都一样，先涨泊位费，你不交就扣船，扣了船你没法运营，最后只能把公司低价卖给他们。”
“我今天不给，他们下个月还会来。”
莫离微微点头，赵伯宁继续道，“公司的账上还有几个的运营费，之后要么卖公司，要么关门，卢景那边的探矿收入一直在贴补公司，但撑不了太久。”
莫离把茶杯端起来轻抿了一口，“这些年还有什么事。”
赵伯宁想了一下，然后说道。
“你走后，陆陆续续有两百多人被安排到法恩星，退役理由五花八门，编制裁减、伤残不合格...甚至是个人申请，全是假的。”
“最早到的一批人想过反抗，林岳牵头，想搞一个退伍军人互助会，申请递到殖民地管理处，直接被驳回，理由是未登记社会团体不得在殖民地开展活动。”
“之后就没了。”
“之后互助会改成私下联络，逢年过节聚一聚，互相帮衬一下，仅此而已。”
“秦镇的人不定期会派人来搞审查，查你是不是在组织什么，温予初每次审查都是重点对象，军校那边每年给他发一次续聘通知，每次都是一年，从不给长期合同。”
莫离目露思索之色，“徐如海亲自来过法恩星吗？”
赵伯宁摇了摇头。
“从来不亲自来，他只是把规则调整一下，然后下面的人照着规则操作，他很清楚我们是你的旧部，但他从来不提这件事。”
“他就是要让你日子过不下去，让你穷，恐惧，然后被一点一点磨掉，我们要是死了，那是意外，跟他没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