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念叨完,鲁智深突然抬起蒲扇一般的巴掌,重重朝自己脸上抽了过去。
啪,啪!
两巴掌下去,又狠又实。
他力气本来就大,这两巴掌还没有留手,本就圆润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肿胀了起来。
“鲁大师!”
阮小二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拦,“你这是干什么!”
阮小五也急了,扑上前抓住鲁智深的手腕:“对啊,大师!谁招惹你了?”
安道全抱着药箱后退两步,生怕鲁智深发起疯来,连他都打。
公孙胜捏着拂尘的手一顿,皱眉看向鲁智深。
鲁智深一双虎目,闪过浓烈的自责神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阮小七空荡荡的左手腕。
那只曾经在水里翻江倒海、杀人如麻的手,永远离开了它的主人。
“都怪洒家...”
鲁智深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都怪洒家...”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满是痛苦。
阮小二和阮小五对视一眼,满脸不解。
“鲁大师...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小二急声道,“小七是在水里被那些狗杂碎的床弩和渔网...”
“你不懂!”
鲁智深抬起头,打断了阮小二的话。
他的眼眶通红,虬髯根根竖起,“洒家若不是在苏州城头上受了重伤...就不用吃乔道...长的那枚救命丹药...”
“不吃那枚丹药...洒家便是给乔道长磕上一百八十个响头...也要求他救救俺的兄弟啊...”
说着,两行血泪,从鲁智深的眼角缓缓滑落,血和泪混在一起,淌过虬髯纵横的脸颊,滴在阮小七苍白的手背上。
所有人都呆住了。
阮小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阮小五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安道全愣在原地,手里的药箱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谁都没想到,鲁智深会因为吃了救命丹药这件事而自责。
那枚九转续命丹,是乔道清珍藏已久的宝贝。
苏州城头一战,鲁智深独斗七将、力竭重伤、命悬一线,若不是乔道清舍出那枚丹药,鲁智深早就没了。
那时候,谁知道阮小七会在杭州水战中断了一只手?
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鲁智深头上。
可显然,鲁智深不这么想。
在他的脑子里,逻辑简单得很:乔道清只有一枚丹药,他吃了,小七就没得吃,小七断了手,差点死了,所以,是他错。
“鲁大师...莫要自责。”
公孙胜捋着胡须,眼神中闪过一抹赞许的神色,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和而沉稳:“你负伤的时候,贫道也在现场...你那时候,可比小七兄弟严重多了...”
“若非乔师弟那枚丹药,恐怕大师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
鲁智深嘴巴张了张,想要反驳,却被公孙胜抬手拦住。
“小七兄弟虽然现在昏迷,但有安神医救治,再加上贫道用道术护住他的心脉...应该没大碍才对...”
听到这话,鲁智深的悲痛稍稍减轻了几分。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阮小七空荡荡的左手腕。
安道全新扎上去的鹿筋绳勒得很紧,断口处的金创药止住了大部分血流,但仍有细细的血丝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
那只手,是小七自己砍断的。
鲁智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发涩:“公孙牛鼻子...你说...小七这手...还能不能接回去?”
公孙胜沉默了一瞬,缓缓摇头:“贫道的道法...只能护住心脉,续不了断肢。”
鲁智深的拳头攥紧了。
突然,他一拍光头,弹了起来。
“洒家想起来了!”
鲁智深一把抓住安道全的衣领,把安道全拽到面前,两张脸几乎贴在一起。
“当初裴宣重伤...陛下用赵佶那撮鸟的血,救治裴宣!”
安道全被他这么一拽,脖子差点扭了,慌张地抓住药箱不让它掉下去。
“你跟洒家照实说!有这事儿没有!”
鲁智深的虎目瞪得滚圆,目光灼灼地盯着安道全。
安道全的嘴巴张了张,一时间没有回话。
从医理上来说,输血救人这种方法确实可行。
他也听说过,陛下放赵佶的血,一碗碗输进裴宣体内,硬生生把裴宣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问题是...输血讲究血型相合,不合的话,不但救不了人,还会要命。
再加上...鲁智深自己也是个重伤未愈的病号,现在给人放血...
“撮鸟!”
鲁智深见安道全不说话,焦躁地摇晃他的衣领。
安道全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前后晃荡,牙齿都磕到了一起。
“洒家问你话呢!这办法,能不能行得通!”
安道全知道鲁智深性烈如火,冲动易怒。
若是回话慢了,挨他一顿揍,在场怕是连个敢拦的人都没有。
他赶忙开口:“鲁大师你稍安勿躁...这办法...老朽也知道...”
话没说完,鲁智深松开他的衣领,一把撩起自己的袖子。
那条胳膊,粗如碗口,精壮结实,青筋暴起。
鲁智深把胳膊递到安道全面前,瓮声瓮气地喊道:“那还磨蹭什么!放洒家的血!救洒家的兄弟!”
阮小二和阮小五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震。
阮小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阮小五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鲁智深自己浑身缠满绷带,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刚才拽马的时候,伤口又崩开了,绷带上的血迹还是新鲜的。
这样一个人,不顾自己的伤势,张口就要放血救人。
阮小七结拜这个大哥,是真的结拜对了。
这副侠义心肠,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义气,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阮小二上前一步,沙哑着嗓子:“鲁大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阮小五也跟着道:“但俺们二人,是小七的嫡亲兄长...要放血,自然也应该先放我二人的...”
两人一左一右,挡在鲁智深面前。
鲁智深张开双臂,粗暴地将两人推到一旁。
阮小二和阮小五哪里挡得住他的蛮力,一人踉跄退了两步。
“你们懂个鸟!”
鲁智深瞪着两人,理直气壮地吼道:“洒家吃了乔道长那药...血里边多少应该还有点儿药力吧...小七兄弟用了俺的血...多少也算吃了点儿药了!”
这句话一出,车厢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安道全。
安道全嘴角抽了抽。
这逻辑...粗是粗了点...但好像...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