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弩箭已经跨越了百步开外的距离,逼近阮小七的身体。
此时的阮小七,正一手持刀追杀南军残兵,背对来箭方向,根本没有察觉到死亡的逼近。
但坐在甲板上的何成看到了。
何成身上,还扎着四五枚倒钩,肩膀、后背、大腿上的血还在不断的往外冒。
他的视线,一直跟着阮小七。
或者说,从方才被拉上甲板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阮小七的身影。
突然,他的瞳孔急剧收缩。
粗大的弩箭,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快,目标直指阮小七的后心。
何成没有任何的犹豫,不顾身上还挂着倒钩,奋力从甲板上弹起。
倒钩在他的皮肉中猛烈撕扯,鲜血顺着伤口飙射而出。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缓。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七哥不能死。
“七哥小心!”
何成扯着嗓子,用尽浑身力气,暴喝出声。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被这一嗓子吸引,扭头看向阮小七的方向。
阮小七当然也听到了何成的暴喝,迅速扭头。
然后,就看到了那支弩箭。
此时,弩箭距离他的胸口,不过数尺。
这个距离…躲不开了。
阮小七的脸上,闪过一抹苦笑。
要死了吗?
他还想抓住那个布下歹毒杀局的罪魁祸首,活剐了他,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还想跟二哥五哥好好坐一块儿,喝几顿痛快酒。
他还想看着陛下一统天下,看大齐的旗帜插遍每一寸山河…
为了这些,他咬着牙割肉取钩。
为了这些,他砍断了自己的左手。
可现在…
“砰!”
一个壮硕的身影,像炮弹一样撞上了阮小七的身体。
阮小七被这股巨力撞飞出去,整个人在甲板上翻滚了两圈,后脑勺磕在船舷上,眼前金星乱冒。
阮小七挣扎着抬头,一双虎目,瞪得浑圆。
只见何成的身体,被弩箭的巨大冲击力击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桅杆上。
那支粗如儿臂的精铁弩箭,从何成的前胸穿入,从后背穿出,箭头深深扎入桅杆的木质中。
何成的身体,就这样被钉在了桅杆上。
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鲜血从前胸和后背的创口中涌出,顺着弩箭的杆身往下流,在甲板上汇成一滩。
何成的五官因为剧痛扭曲变形,嘴角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阮小七。
“何成兄弟!”
阮小七一声惨嚎,扔下手中长刀,连滚带爬地冲向何成。
他伸出仅剩的右手,颤抖着去捂何成胸口的伤口。
可那个窟窿太大了...
弩箭粗如儿臂,穿透后留下的创口足足有拳头大小。
鲜血从阮小七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根本堵不住。
“兄弟!你他娘的撑住!”阮小七的声音都变了调,“俺这就找人…不,俺亲自背你去找安道全!他要是救不活你…俺活剐了他!”
何成费力地摇了摇头。
嘴角咧开一个笑容,沾着血,是那种木讷的、憨厚的笑,跟平时一模一样。
“七哥…别费劲了…”何成的声音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俺的伤势…俺自个儿知道…别为难安神医了...”
“你知道个屁!”阮小七怒吼,“你他娘的给老子撑住!你说过的,刀山火海你都陪我闯!你说过来世还要跟我结拜!”
“你现在死了…来世找谁结拜去?啊?”
何成的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七哥…俺何成这辈子…原本就是个打渔的烂命…”
“是你…不嫌俺出身卑微…拿俺当兄弟…”
“能跟你结拜…能跟着陛下打天下…俺这辈子…值了…”
“你他娘的别说了!”阮小七单手死死按住何成的胸口,鲜血把他整条右臂都染红了,“省着点力气…俺送你去后方…”
“七哥…”何成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阮小七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阮小七知道,这是将死之人最后的爆发。
“俺有个儿子…今年才六岁…”
“俺知道!”阮小七的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甲板上,“俺知道!兄弟你放心…你儿子就是俺儿子!谁敢动他一根汗毛…俺杀他全家!”
何成的嘴角,扯出一个安心的弧度。
“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目光开始涣散。
阮小二和阮小五,也从两侧冲了过来。
阮小二一把扶住何成的肩膀,手指探向他的脖颈,触到了微弱到几乎没有的脉搏。
阮小五满脸是血,站在一旁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二哥…五哥…”何成的视线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声音越来越低,“替俺…多杀几个…”
“何成!”阮小二厉声喝道,“你给二哥撑住!”
何成没有回应阮小二。
他最后的目光,停在了阮小七脸上。
“七哥…俺先去那边…给你探路…”
“千万记得…别来太早…”
话音落下,何成的头缓缓歪向一侧。
抓着阮小七手腕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松开,垂了下去。
没了呼吸,没了脉搏。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兄弟!!!”
阮小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双膝一软,跪在了何成面前。
他用仅剩的右手,重重捶打船板,任凭右手鲜血淋漓。
阮小二别过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眶通红。
阮小五蹲下身,一手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指缝间溢了出来。
周围的齐军水兵,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有人咬着嘴唇,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刀。
跟何成交情好的几个兄弟,已经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何成这人,没什么大本事。
水性不是最好的,刀法不是最利的,脑子也不是最灵的。
但他实在讲义气,谁有难处他帮谁,从不计较个人得失,在兄弟们当中,威望很高。
对七爷更是忠心耿耿。
七爷说往东,他绝不往西。
七爷说杀人,他第一个冲。
就这么一个实在人,为了挡那一箭…没了。
甲板上,只剩下阮小七压抑的哭声,和何成胸口创口中还在缓缓滴落的鲜血。
每一滴,都像是砸在阮小七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