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章没应声,拿起那张边图翻转。纸角被炭火烤卷了,他用茶壶压平,找出了玉门外的三条驿路。
“你想让老夫领突厥入关啊?”
“突厥入关不必的,让长安信了就行,他们已经跟着你来了。”
黑水坝周边的守军被许元标在图上了。坝上有凉州屯兵六百,监闸官出自兵部,每月一次换防名册送往京中。
“以军粮案旧犯的身份,顾公逃出沙州,带走顾氏亲兵和首辅旧部,沿途把军堡攻下来,直奔黑水坝。”
“领着陇右军追击,这是陈武侯干的。兵部收到的军报里,河西各镇因顾怀章复叛大乱,黑水坝也落入叛军手里。”
拔悉密部的位置被顾怀章用茶盖按住了。盯了半晌,他把那张边图推回给许元。
“靠嘴攻军堡啊?老夫手里就这么点亲兵,金吾卫都投了你,首辅旧部又散在关西各处呢。”
“十三名军粮案旧犯关在沙州牢里,押水队里还有二十多人愿意跟着你走,金吾卫统领也得借一队人来追啊。”
“十三名囚犯就想让朝廷相信河西失控,许刺史这场戏,唱的抠搜过头了吧!”
韩谨送来的商户名册被许元取出来了。互市封停以后,二十七支商队滞留城中,其中六支常年往返突厥诸部。
商队有马,有车,有向导熟悉草原道路,护卫来路朝廷难查。换上边军旧甲,人数能翻好几倍。
“商队会被安延拆成三路。一路向北扬尘,一路去烧玉门的空驿,假军报让另一路送进凉州。”
“顾怀章聚众三千写在军报上了,拔悉密部已应约南下,朝廷调关中军呢,还是查三千人的户籍呢?”
“关中军出动缺不得粮草的,沿途军镇要接旨,一个月总是要的。”
“追到黑水坝,一个月够陈武侯用的。顾公在坝前败上一场也是够的。”
顾怀章抬眼看他。手背上旧疤在炭火旁隆起,七年前坠河逃生的印记延伸进袖口。
“这败给陈武侯了,以后呢?”
“退往玉门,顾公带着残部走。陈武侯夺回黑水坝,朝廷得了平叛捷报,河西粮仓保住了。”
“陛下命他继续追的,太子要老夫的人头,戏唱到这地步,谁能收住刀啊?”
“你得越过玉门去拔悉密部做大汗啊!长安瞎折腾争平叛功劳的时候,我们去查陆慎留下的军械账。”
边图被顾怀章折成四方,塞进空茶壶里。壶底压着密诏灰烬,他晃了两下,铜符撞壁的声响传出。
“这意思就是,你要老夫背着叛国罪名出关,把七年前的罪再认一遍咯?”
“今日留在沙州,顾公能洗清吗?”
“洗不清。”
“回长安受审,你还能活啊?”
“活不了。”
“那就麻溜的活着出玉门!骂名背着,等河西活下来,从陆慎的旧账里把你名字挖出来不就行了?”
门外风声撞着窗棂,茶壶被顾怀章放回炭盆旁。铜符卡在壶口,黑水监三个字露出半边。
“老夫要是不肯呢?”
“你这人头我就押给东宫去!拿顾家换沙州安稳,等陛下派人开闸,我领全城百姓堵黑水!”
“你这瞎话编半天,这才是大实话吧。”
顾怀章撑着膝盖站起。紫金节留在案边,官袍从肩头脱下,露出里头磨旧的短褐。
七年前逃出刑部押车的军粮犯,就穿这衣裳踏过玉门。七年后从沙州又要走一遍旧路了。
“首辅残党从哪来啊?”
“抓了三年东宫没抓净。牢里十三人算一批,顾家流落河西的部曲算一批,余下的人商队护卫来扮。”
“他们凭什么跟老夫去送命啊?”
“跟你走的人,家眷沙州给安置的,每人发三年粮。活着回来的再领五十贯,这事不强求。”
顾怀章伸手拿回紫金节,掂量两下。节杆被他抬腿折在膝上,乌木断口露出里头一卷薄纸。
突厥各部头领姓名密密写在纸上,旁边标注了兵马和冬营。拔悉密部名下,画着狼首印。
“藏了七年的东西,原来在这啊。”
“陆慎送出的军械,一半落在他们手里了。谁拿多少,老夫心里有数,拔悉密不肯收人,靠这份账能把门敲开。”
许元接过薄纸,扫几行便卷回节杆。既然顾怀章肯交出这账,这场假叛算敲定了。
后门被秦茂打开。韩谨和安延被叫进来,跨过门槛时两人瞧见断裂的紫金节,谁也没多嘴问。
“韩谨,七年前通缉文书重抄三十份。劫夺州衙和私通突厥两项罪名添上去,明日满四门去贴。”
“把滞留城中的商队分开,安延。愿出城的发路引,车马州衙包了租的,三日后北门走。”
胡须被安延捋着算了一阵。他开口问钱从哪出,银箱刚还给商户,刺史府账上钱不够买金吾卫的药了。
“顾公筹的银子入公库,商户取回本钱。余下算钦差私征罚没的,韩谨把账做明白。”
“拿老夫筹的银子,雇人替老夫造反啊你?”
“顾公清名多值钱啊,这钱替你买点恶名不亏的。”
安延没忍住笑出声。空茶盏被顾怀章抓起扔过去,落在脚边滚了几圈,没碎。
“陈武侯那边派谁啊?”
“今夜度支判官出城。盐引和互市细账带去陇右,请陈武侯五日后拔营,奉诏讨逆的旗号写上。”
“驿道还在顾氏手里捏着呢。判官带账走,这要是被截了,沙州和陇右私下换盐的证据可就落别人手里了!”
“这账不假,陈武侯肯信我。路上若出了岔子,这场戏就提前唱咯!”
沿图上道路,顾怀章算过日子,黑水监铜符交给了韩谨。命他连夜去仿制一枚,真符留在州衙。
众人议到掌灯时分。靴底踏沙的急响从门外传来,门帘被谢珩掀开,他进屋,肩头沾着城墙落的黄土。
越过安延,羽檄被他放到许元案前。单膝跪地,腰间佩刀撞上砖面。
“兵部新派的职方司郎中过玉门关了,使君。离沙州不足五十里,人家指名道姓要见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