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来问西仓案,本官正要去请顾使君。”
许元拿起军械清单,当着顾怀章的面折好,递回东宫密使手中。
顾怀章跨过门槛,乌木杖伸到椅下,将纸挑了出来。
“五千弓弩,两千铁甲,东宫何时改做军械买卖了?”
密使站起身,歪斜的椅子朝后倒去,秦茂从外间走来,一脚踩住椅背。
“这是兵部三年前的损毁清单,本使正在查西仓旧案。”
“查旧案用得着关门?”
“顾大人进入东跨院,也没有叫门。”
顾怀章把清单丢到茶桌上。
“本使接掌刺史府,走哪扇门还要向你报备?”
密使取回鱼符,别在腰间。
“东宫密谈,旁人无诏闯入,便是失礼。”
“旁人?”
顾怀章拄杖向前,杖头把半盏茶推到密使手边。
“老夫持天子节,查河西军政,你拿东宫二字拦路,是想让太子坐到圣人前面?”
密使抬起手,又把反驳咽了回去。
许元倚着桌角,伸手扶正茶壶。
两边争的越凶,他越无需开口,顾怀章既已察觉东宫另有所图,便不会轻信密使抛出的任何证据。
“许元,去正堂。”
顾怀章用杖头点了点地面。
“有一笔新账,该当着三司官员的面算。”
罗本和杜崇分坐左右,三司属官站在阶下,账房抱来的册子垒满两张长桌。
顾怀章登上主位,取出一本黑皮账册,扔到许元脚下。
册页摔开,第一页便写着沙州盐引和陇右马匹的交割数目,末尾盖着黑市经纪马六的私章。
“元和十五年八月,沙州黑市运盐三千斤出城,换回陇右战马四十六匹,官府未收一文税钱。”
“同年十月,盐五千斤换弓弦和箭杆,东西直接送入沙州军营,也没有兵部调令。”
顾怀章抬起乌木杖,杖头落在最后一页。
“上月又有盐车十一辆出北门,换回六万贯军马折价,这笔钱正好填进你说的黑市窟窿。”
许元弯腰捡起账册,翻到马六的私章处。
“账是真的。”
堂中传出几声低语,罗本抬手让众人闭嘴。
东宫密使从后堂赶来,站到掌节官旁边,没有替许元开口。
顾怀章将一块都护府腰牌放上长案。
“沙州刺史无权私下调拨官盐,更无权与陇右军交换兵甲,你借都护府参赞之职开关放行,已经越过朝廷法度。”
“河西缺粮缺马,兵部公文走到沙州要两个月,等公文来了,铁勒骑兵也到城下了。”
“所以你便结交陈武侯,拿沙州税盐养他的兵?”
“陇右守着沙州东面,养陇右军也是守沙州。”
“朝廷养兵自有章程,用不着刺史做主。”
顾怀章拿起参赞腰牌,交给掌节官。
“传本使令,即日起罢免许元都护府参赞之职,收回关防腰牌,沙州与陇右所有盐马交易一概停止。”
韩谨站在属官末尾,听到这里抬起了头。
盐路一断,陇右本月便拿不到军马折价,许元昨夜让马六放出的假信,也会被顾怀章借题坐实。
东宫密使终于走出人群。
“顾大人,许刺史与陇右换盐虽有越权,可事出军情,太子曾有手令,准河西各州在战时自行调拨物资。”
“战事在哪?”
“铁勒陈兵赤岭,随时可能南下。”
“斥候昨日刚送回军报,赤岭外只有两百牧民,连战旗都没有一面。”
密使被堵住话头,转而指向黑皮账册。
“这册子出自黑市,来源未明,顾大人仅凭一本私账罢免朝廷参赞,恐怕不妥。”
顾怀章靠回椅中,木杖横过长案。
“太子手令能管东宫属官,管不到钦差节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使既担河西安抚之责,便有权临机处置。”
“您连圣人的君命也不受?”
“少给老夫扣字眼。”
乌木杖敲上账册,纸页被震的翻起数张。
“东宫若有异议,派人回京请旨,在新旨到来之前,沙州由本使说了算。”
许元合上账册,交给罗本。
“参赞职务可以罢,陇右本月的军粮不能停,西仓已经空了,凉州补粮也没有踪影,顾使君总要给陈武侯一个答复。”
“他若缺粮,自己来找老夫。”
“陇右军脾气不好,进了城,未必肯坐着喝茶。”
“沙州城墙高三丈,城中守军一万,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顾怀章抬手叫来两名卫士。
“取许元腰牌。”
卫士走下台阶,一左一右夹住许元,前面那人伸手去解玉带上的都护府铜牌。
秦茂挤出官员队列,刀鞘挡住卫士手腕。
“罢职文书还没落印,谁敢碰使君的东西?”
“秦都尉,你也想丢官?”
“官能丢,手不能乱伸。”
顾怀章抓起钦差印,要往罢免札书上盖。
第一声号角穿过屋瓦,震的梁上积灰落进茶盏。
堂内官员一齐转向门外,第二声紧跟着越过城墙,角声绵长,属于东门最高的军情示警。
一名守城校尉冲进正堂,头盔夹在腋下,跑过台阶时差点撞翻掌节官。
“禀钦差,东门外出现陇右骑军,人数约三千,已经列阵堵住官道。”
顾怀章的印停在札书上方。
“谁领兵?”
“陈武侯亲自领兵,前队携弩,后队带了撞车和运粮车,城门守军问他为何而来,他只说讨要上月军粮。”
顾怀章转头看向许元。
许元站在两名卫士中间,玉带仍挂着尚未收走的参赞腰牌,神色没有变化。
韩谨却把脑袋低了下去。
昨夜送给陈武侯的真消息只有一张盐货清单,清单末尾多写了一行,西仓换主,军粮自取。
第三声号角传来,城外三千骑兵齐声敲击马鞍,动静沿城墙滚入府衙,桌上的茶盏跟着跳了一下。
校尉跪在地上,继续禀报。
“陈武侯点名要见钦差,还说半个时辰内见不到粮,他便亲自进城搬。”
顾怀章将钦差印按回印盒,抓起乌木杖走下主位,经过许元身边时停住脚步。
“许刺史,你养的狗,咬到门前了。”
杖头顶开秦茂的刀鞘,顾怀章朝东门方向转身。
“你猜老朽敢不敢开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