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走到阿图鲁身后往外看了一眼，声音也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沙哑：“这群齐人在……就地做饭？
阿图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不是馋出来的反应。
是一股邪火从丹田窜到了天灵盖。
他攥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几乎锲进掌心的肉里。
李牧一伙人刚刚杀了他四十名部下，转头就在他眼皮底下生火烤起肉来。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是赤条条的羞辱，是当着他全军的面往他脸上踩！
消息很快便传遍整个大营。
阿图鲁站在帐门口就能听见外面营寨边缘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起初只是几个人在议论，后来变成了十几个人聚在一处嘀咕，再后来是几百人挤在木栅栏后面伸着脖子往外观望。
那十几个齐人吃饱喝足之后甚至躺了一小会儿，过了足足一刻钟才慢悠悠地爬起来，爬上马背，继续不紧不慢地叫骂。
“你们大营里面的将领都是没卵子的怂货！”
“我估计裤裆里夹着的玩意儿还没泥鳅大呢……”
“不敢出战，就赶紧带着你们的人滚回草原，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灌进大营里每个人的耳朵。
起初只是阿图鲁营帐内的士卒面红耳赤，后来就连其他营帐内的杂牌部落兵也攥紧了兵器。
一个年轻的千夫长最先忍不住，冲到中军帐前单膝跪地嘶声吼道：“将军！末将请命出战！若不杀那李牧，末将愿提头来见！"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中军帐外很快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头从帐门口一直延伸到十几步外。
兵器碰撞的声响和粗重喘息混在一起，夹杂着压抑的暴怒！
阿图鲁见状猛然转过头来，死死盯着监军道：“监军大人，现在不是我想打，是全军都想打！倘若再这么下去军心散了，咱们都得完蛋！”
监军紧紧握着金刀的刀柄，神色凝重。
他比阿图鲁清醒，知道这九成九是李牧的圈套。
可清醒归清醒，大营外那十几个人就在那烤肉喝酒躺地上歇息，骂阵的嗓门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难听，军心已经动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蛮人本就性格暴躁桀骜，受不得半点羞辱。
如果继续忍下去，别说熬过今夜，黄昏之前这些士兵们就可能会哗变！
他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阿图鲁喘着粗气，等待着他的命令。
监军并没有让他等太久，片刻后，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神色变得凶厉了许多：“出兵可以！但动作必须要快！全军精锐尽出，让你麾下的两百骑兵先封死他回建业城的路，速战速决，绝不给任何埋伏围拢过来的机会！”
“倘若半柱香之内拿不下，即刻收兵回营，不得恋战。"
阿图鲁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好！传令下去，骑兵三营立刻整装，步卒两翼包抄，我亲自出战！”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蛮族大营瞬间沸腾起来。
“将军，是否要通知赫连将军和术赤将军，让他们一道配合出战？”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上前询问道。
“他们不是想坐收渔翁之利吗？那就让他们待在大营里看着好了，等我拿下李牧，当了主帅，自然有收拾这两个狗东西的时候！”阿图鲁冷哼一声。
虽然赫连隼掌握着大部分的骑兵，但阿图鲁麾下亦有二三百，如果只是用来对付李牧这十几人的话，根本用不着赫连隼来帮忙。
他反而更怕对方出现来抢功！
“是！”传令兵闻言转身离去。
……
半个时辰之后，蛮族大营三门齐开。
两百多名骑兵奔腾而出，数千名步卒亦是兵分三路冲杀出来。
地面的震动如同滚雷碾过大地。
阿图鲁骑着一匹黑鬃高头大马立在阵前，猛地拔出弯刀朝着李牧的方向一指，声嘶力竭地吼道：“封他的后路，别让他跑了！能活捉李牧者赏千金，提头来见赏八百金！”
“他麾下的随从，活捉一人六十金，杀一人三十金！”
伴随着阿图鲁的怒吼，两百多名蛮族骑兵两翼如同大雁展翅般疾速展开，呈扇形向李牧后方斜插过去。
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正面接战，而是绕过李牧的侧面去堵那条通往建业城的大道。
而那数千步卒紧随其后，沉重的步伐把地面踩得烟尘滚滚，声势惊人。
“干他娘的！”
看到这一幕，李牧身后的一名红袍随从只觉得头皮发麻，瞪大了眼睛，忍不住骂出了声：“怎么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他娘得出动了有一万人吧？”
“就为了抓咱们十几个……这群蛮子真是疯了！”
李牧看着这一幕，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多少也有些震惊。
他今天上午在蛮军阵营外巡视叫骂时，便已经观察了周围的地形，确定了粮仓的所在位置。
但他原以为想要激怒这些蛮族倾巢出动来杀人，至少需要两三日的时间，没想到这才过去了几个时辰，对方就已经按耐不住了！
“李将军！”红袍随从们将目光看向李牧，等待着他的指令。
十三人面对蛮族近万敌军，即便是昔日的以武力著称的楚国战将龙左复生，也绝没有存活下来的可能。
“别慌，按照计划行事。”李牧看了一眼那些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堵住他们回返建业城后路的蛮族骑兵们，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而后，他抬手指向西北方，道：“向那个方向跑！”
“驾！”
万里云张开四蹄便开始疾驰。
十二名红袍随从毫不迟疑地跟上，马速瞬间提至最高。
他们纷纷侧身伏在马背上以减少风阻，整个队形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矢，紧贴着原野的边缘向西北遁去。
“别跑！”
“齐人，老子们要把你们踩成肉泥！”
“你们不是嚣张吗？怎么现在开始逃了？”
夹杂着愤怒的叫骂声从后方传来。
蛮族士兵们各个神色狰狞，大呼小叫着穷追不舍。
李牧并未将这些叫骂声放在心上。
万里云的脚力惊人，每一步都比寻常战马多跨出将近两尺，而红袍随从们胯下的也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始终和追兵保持着两百步以外的距离。
但蛮族的追兵实在是太多了。
伴随着三面合围的态势渐成，骑兵从两翼兜截、步卒从正面压上，如同一张缓慢收拢的大网，将这支小队伍往更北方的荒原驱赶。
骑兵马蹄掀起的尘土，在地平线上连成一道灰黄色的屏障，那屏障越收越窄、越来越近。
凌乱的箭矢，也开始从四面八方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