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大乾京都，落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
漫天的白色传单像雪花一样，乘着北风，漫卷过皇城的飞檐，覆盖了长街的砖石，坠入市井的角落。
起初，早起的百姓只当是雪势浩大，或哪家显贵办白事撒了漫天纸钱。
但很快，有人发现了不同。
“这……这上面有字！”
一个集市上的老汉，捡起飘到脚边的一张，虽不识字，却看得清那密密麻麻的工整墨迹。
“让我瞧瞧！”
旁边一个穿着半旧儒衫、似是落魄书生的中年人接过，眼睛骤然瞪大。
“这……这是……”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周围几个好奇的摊贩和行人也围了过来。
“写的啥？先生给念念？”
书生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因激动而拔高：
“这是秦风世子的改革方略。”
“秦风世子？”人群顿时骚动。
昨日满城还在议论价值千万两的改革方略，如今竟如雪片般从天而降？
书生迫不及待的念道：
“核田均税：一人一户籍，清查天下田亩，丁银摊入田赋，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好！”人群里爆发阵阵喝彩，尤其是那些田亩寥寥甚至无立锥之地的贫民、佃户。
“吏治考成法：岁末核绩，优者擢升，劣者黜落！火耗归公，另设‘养廉银’，保官吏清廉！”
“好！”这次率先喊出声的，是平日受尽衙役小吏盘剥的商贩和普通市民。
“税制改革：一条鞭法，将田赋、徭役及其他杂征合为一条，折成银两，按亩缴纳，简化税制，防止中间盘剥！”
“好！”这次是集体欢呼。
“推广青苗法：官府于青黄不接时贷粮钱于民，收成后加息二分归还，抑民间高利贷！”
“兴修水利，鼓励垦荒，加强农商……”
书生念得口干舌燥，面泛红光，最后，他几乎是吼出了末尾那句话：
“革新除弊，非一人之功，需举国同心。”
“秦风不才，愿为前驱，诸君共鉴，天下共督！”
静了一瞬。
随即，更大的声浪爆发开来！
“秦世子！真国士也！”
“这才是为咱老百姓着想的好官！”
“说得明白！做得痛快！”
“朝廷早该这么干了！”
“这方略……这方略若真能施行，咱们就有活路了！”
百姓们争相传阅、纷纷捡起那些飘落的纸页。
不识字的央求识字的再念。
消息像野火般窜遍全城。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全是这“天降方略”。
昨日对秦风那些“贪财好色”的猜疑，在这份详尽务实、直指民生痛点的方案面前，烟消云散。
民心，从未如此炽热而一致地倒向一个人，倒向一场变革。
国子监内，更是炸开了锅。
年轻学子们血气方刚，他们捧着还带着雪凉气息的纸张，激动得满脸通红，三五成群，激烈辩论。
“核田均税，摧抑豪强！秦风世子，真乃我辈读书人之楷模！”
“一条鞭法，简化税制，利商利民！圣人云，治国以利民为本！”
“还有这吏治考成、养廉银……直指吏治**之根！若真能施行，何愁吏治不清明？”
监内的博士、助教们，起初惊愕，随后不少人也暗自点头。
他们中不乏有识之士，早对积弊痛心疾首，只是人微言轻。
如今，有人将利剑高高举起，指明了道路，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商贾们也是拍手称快。
....
与民间近乎一边倒的欢腾相比，官员群体的反应，堪称冰火两重天。
一些久居闲职、空有抱负而不得施展的中下层官员，尤其是科举出身、无甚背景的“清流”。
看到传单后，激动得在值房里团团转。
他们看到了施展抱负的可能，看到了打破论资排辈、凭实绩晋升的希望。
这部分声音虽然暂时不敢公开高喊，却已在心中汇成暗流。
然而，更多官员则是惊怒交加，如坐针毡。
“胡闹！简直是胡闹！”某部衙门深处，一名侍郎将传单拍在桌上，气得胡须发抖。
“核田均税？这是要动天下士绅的根基！是要逼反天下！”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另一位官员面色铁青。
“养廉银？那点银子够干什么？火耗归公……这是断人财路！”
“是要把大家都逼成清官？清官是那么好当的吗？”
“公开宣扬？他这是把朝廷、把天下官员架在火上烤！其心可诛！”
谩骂、诅咒、恐慌，在各部门的密室、后堂中蔓延。
他们感受到了刀刃临颈的寒意。
改革，对他们而言，不是强国富民，而是砸掉金饭碗、掀翻安乐窝的灾难。
....
反应最为激烈和直接的，莫过于勋贵集团、世家门阀以及拥有大量土地的大地主。
一座座深宅大院中，此刻充满了压抑的咆哮。
“秦风小儿！安敢如此！”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侯爷，将传单撕得粉碎。
“摊丁入亩？我侯府田庄千顷，按亩加税？这是要吸干我家的血！”
“清查田亩？笑话！那些田契、隐户，是能随便查的？”某世家家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这是要掘我世家百年根基！”
“还有那劳什子考成法、养廉银……这是要让我们这些勋贵子弟，跟那些寒门泥腿子一样去挣辛苦前程？”
“荒谬！”
“他这是要与我们所有人为敌！”
极致的愤怒中，一丝更深的寒意骤然攫住他们：
一个秦风，怎可能做到这一步？
如何能让这数十万纸页一夜之间遍布京都？
这需要多少人手？
何等组织？何等物力？
除非……这根本就是皇帝的手笔！
乾胤天假秦风之名，行削藩夺利之实！
他要借这把“改革”的刀，将勋贵世家连根刨起！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恐惧迅速转化为愤怒，愤怒酝酿着反扑。
他们开始紧急串联，书信在各大府邸间秘密传递。
朝中代言人们被紧急召见，商量如何利用言路、如何掣肘、如何在皇帝面前施压。
一场针对乾胤天，实则是保卫自身特权的战役，悄然拉开序幕。
....
皇宫，御书房。
乾胤天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页，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铁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