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活死人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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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边墙外的世界,就是隔离在文明之外的蛮荒之地。

起码在顺人眼中,就是这样的区别。

即便如此,每当将士们抬头眺望,也只会发现宽甸卫城依旧无处可寻。

前方依旧荒芜、寂寥。

他们辨识方向的唯一依据,是西面边墙环绕的千山山脉,和东面常年峰顶覆雪的长白山脉。

东西两山相夹,中间留出一道‘夹缝’,所谓的宽甸卫,就设在此处。

这条路寻常时候也没几个人走过,东路军将士们大多没来过宽甸卫。

好在这样的地形只要不往山上走,就不存在迷路的情况。

只要一直往北,迟早能抵达宽甸卫城。

渡江后的第二日,东路军残师就已经有了濒临断粮的危机。

督率后营的校尉杨玄策抱拳道。

“总兵大人,渡江那一日,不少辎重没能运过来,与断后的一屯将士滞留在了高丽境内......”

这些人已经凶多吉少。

连同那些没来得及送上船的军资粮草一起,全折在了鸭绿江南岸。

还不止于此,杨玄策继续道,“将士们还能散开打猎采果,勉强果腹,但喂马的豆粮已经断了。”

“马儿只能啃些草食,根本留不住膘......”

掉膘对战马的负面影响是全方位的。

耐力会逐渐变差,负重减弱......就连情绪也会变得暴躁。

就算是最温顺的马儿,也会因为吃不好的虚弱而抗拒骑乘。

“养不了......”总兵孙邵良犹豫片刻,还是咬了咬牙,“那就杀马,杀马果腹!”

“把掉膘的驮马先杀掉,改用战马拉车。”

培养一名骑卒和坐骑,需要经年累月、形影不离的陪伴。

他们对坐骑倾注的感情,让孙邵良难以直接下令。

但是那些干着最重的活,掉膘掉得最厉害的驮马,已经是留不得了。

它们已经成了拖累全军脚步的负资产。

只有制成肉干,补足军粮,才能支撑大部分人继续走下去。

照这么下去,战马也迟早要忍痛宰杀掉。

“喏!”杨玄策抱拳应声,“卑职这就去办!”

这一日,大军驻足扎营,进行短暂的休整,杀马、取油、熏制肉干。

......

第三日一早。

总兵孙邵良朝牙兵环绕的一处营帐走去。

“它情况如何了?”

“回总兵,昨日喂了它些许生马肉,仍是自言不知饥饱。”

牙将孙宗文回话道。

饱腹感,似乎已经从王校尉的身上被剥离了出去。

“昨夜我等紧盯,王校尉彻夜未眠。”

“今日......情况还是更差了。”

牙将孙宗文一股脑地说完,满心忐忑的等待问责,就像昨天凌晨的时候一样。

“嗯......”

谁知总兵孙邵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他已经想通了,王校尉身上的情况恶化,不是孙宗文所能左右。

责备于人也是于事无补。

与其浪费口水,还不如早点去看看情况。

“带我去看。”

“喏!”

牙将孙宗文领命,在前头引着越过一众牙兵岗哨,接近其中一座平平无奇的小帐外,掀开帘布。

总兵孙邵良朝内看去,重新见到了‘王校尉’。

它比起昨日,情绪似乎要更稳定些。

也可以说是......更痴傻了。

孙宗文道,“卑职跟它说,此行正为带它回家,后面也就不闹了。”

“不过......”

“卑职再没听王校尉提过自己的名字,还有王夫人的名字。”

“而且现在它对问话的回应也越来越少,可能是真的忘了,也可能是单纯的不想搭理卑职。”

孙邵良听得眉头紧蹙,抬手止住孙宗文的倾诉。

“我亲自来问。”

走近了看,王校尉和昨天似乎没多大区别。

还是那副活死人的面貌。

但孙邵良看着它猩红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颤。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心虚、自信、桀骜、快乐、悲伤、迷茫......

眼睛能表达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孙邵良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

这样别人就骗不了他。

昨天,它的眼中尽是记忆杂乱的烦闷和遗忘太多的迷惘。

今天,那对眼眸中连迷惘都消了去,只剩下麻木。

在孙邵良眼中,它眼底属于王晟的熟悉感越来越少,陌生的空洞感却越来越强。

它在非人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而且拉不回来。

“回家......回家......”

“妻儿还在等,我该回家......”

孙邵良静静听了听,它口中反反复复就是念叨着这么几句话。

孙邵良试着唤了句,“王校尉?”

“王校尉?谁......是王校尉?”

听人唤它,难得抬头看了看,然后又垂了下去。

它瞪着空洞的眼神,继续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么几句话。

总兵孙邵良见问不出什么来,只能放弃。

转而问起了帐中正在看守它的牙兵。

“它现在想伤人吗?”

“回总兵大人,暂时没有,它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爱搭理我们。”

其中一位牙兵解释道。

“校尉他昨天都很配合,除了喜欢自言自语,不曾有意图伤人之举。”

虽然被捆了起来,但它如果做出想要咬人的动作,还是很容易判断的。

牙兵们也小心翼翼地,时刻防备着它会鱼死网破。

如果非要他们形容的话,用麻木不仁来形容现在的王校尉,或许是最恰当的。

“是么......”

总兵孙邵良枯站了片刻,略带遗憾道。

“昨天还是窃皮妖,今天就剩个憨子了。”

名为王晟的这具躯壳下的精神内核,正在不断萎缩。

最后是会流的干干净净,还是能剩下些许残渣?

孙邵良不知道,但他对‘王校尉’还朝已经彻底地不抱期望。

一个神志不清的尸妖,和其它嗜血的怪物已经没多大区别。

他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

“如果它想伤人,就杀掉。”

“如果没有这个意思,就继续留着。”

“明天......我再来看......”

“喏!”

牙将孙宗文与另外两位牙兵一同抱拳,应了军令。

......

“然后呢?”

周巡听着突然断了,心里痒痒,急忙问道。

杨玄策的眼神像是在看个傻子。

“然后?然后它就只知道喊着回家、回家。”

“一旦放开手脚,它就拔刀砍开挡在眼前的东西,和这双清所城里的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区别!”

不管是人,还是物。

自此它仅拘泥于执愿,六亲不认。

杨玄策轻叹一声,“可惜,孙总兵以尸制尸的谋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了。”

这些执念尸别说听令行事,就算是不伤人的都是少数,实在难堪大用。

“后来没过两天,宽甸血战,牙将孙宗文试着把它们驱赶下城去打头阵。”

“后面的事情,周百户你也在场,亲眼看见了。”

结果......这些留有残智的甲尸没能掀起丝毫波澜。

它们唯一的用处,就是在奔涌如潮的尸群面前挡了挡。

然后就被撞得粉碎......

最终,牙将孙宗文和染疫的数百袍泽只能摆开阵势对冲,与城中群尸背水一战,同归于尽。

就这样,总兵孙邵良的亲子侄,也殁在了宽甸卫城。

它们救不了活人,留着又有何益?

哀恸之下,所有染疫泣血的袍泽一律改为当场处决,尽量留个全尸,入土为安。

东路残师军中自此再也没有这些执念之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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