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门楼旁，李煜正嘱咐麾下百户前往其余三门清占城墙。
杨玄策站了出来。
“李兄，东门我来！”
李煜看了看他，淡淡道，“再好不过。”
就算杨玄策不说，李煜也不可能真让他们在西门闲着。
双清所城有四道城门，李煜手里一共只有三支百户，多出来的第四道门关必然要杨玄策分担。
总不能杨玄策等人在西城门旁就干看着，坐等李煜麾下部众把饭喂到他们嘴里吧？
天下就没有这个道理。
到时候即便全城光复，这城杨玄策真的还有脸面收入手中吗？
不提李煜麾下的将士们会不会答应，就连杨玄策手底下的营兵，只怕也无颜以对李煜。
李煜看向旁侧静候的武官们，一共三位百户，张承志、李忠、周巡。
他开口道，“张百户，北门交给你。”
“李忠，南门是你的，别丢了李氏的面子。”
李煜没把李忠的护军百户部留下，反倒留的是周巡麾下收编的前营兵残部。
别人只当是李煜把立功的机会分给亲信。
以亲疏而论，家丁出身的李忠与李煜近乎一体，张承志凭资历次之，周巡入伙儿最晚，故最次之。
实际上是李煜觉得这城里剩不下几具尸鬼，不存在争功一说，更多的还是要靠运气。
最主要的是他得亲自盯着才放心。
周巡麾下的营兵毕竟是和杨玄策残部一起历经千里艰险才逃回的辽东......总有些旧情在。
所以，要帮着周巡避嫌呐。
这可是李煜为了他好。
此行助杨玄策复城，可谓以公情断私情，已经足够还清他们之间可能欠下的情分。
李煜治下四百营兵残部最后都得承他这份情。
被他收编的这四百多营兵大概可以分为四个派别。
抚顺卫，屯将徐桓部，百余众。
抚远卫，百户周巡部，百余众。
铁岭卫，屯将许开阳部，百余众。
西路残兵，李氏同族，数十众。
这些出于同源的营兵残兵占了李煜麾下甲兵的四成，不可谓不重。
当然，如果加上龙首山上新编的一支千户部，单论人数的话，所占兵力之比会迅速削减到区区两成。
但‘甲兵’和仓促征募的‘兵’从来不是一码事。
四成甲兵，加上李煜本族的族兵和散出去控兵的家丁，这就是他立足的大半根基。
动不得，也乱不得。
......
“结阵！跟上！”
张承志、李忠、杨玄策各领本部人马，沿城墙南北分击。
所城西门剩下周巡麾下百名甲兵拱卫李煜，护持退路。
周巡脸上却不见一丝难过。
反而因为取代了护军百户部的亲信护持主将而略带喜意。
周巡心道，‘谁稀罕那几具首级功？’
想杀尸鬼，机会多的是，从来不差这么一时。
反过来看，李煜把自己的安危交托于他们手中，令他们此刻留在主将身侧，亦是难言的信任与交托，不是吗？
如果可以的话，周巡早就想和李煜结成姻亲。
其实按理来说，退而求其次，将女儿嫁给李氏同族也不是不行。
妻和妾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譬如那李翼，颇受李煜器重，身世清白也未婚配，如今官至百户也算是门当户对的良配。
可惜，先有李煜珠玉在前，其他人......再想入周雪瑶的眼就难了。
实在是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艳的人，否则余生都无法安宁度过。
这是周雪瑶的意愿，作为心怀愧意的父亲，周巡想的只是尽力撮合成全......
为人父者，总该为自家仅剩的女儿考虑，那毕竟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周雪瑶迟早还是得嫁为人妇，纵观辽北诸卫，再没有比李煜更合眼的少年英才。
况且周雪瑶曾借宿李府也是不争之事实。
从名节上来说，攀上李煜也说得过去。
某种意义上，周巡和李煜的老丈人李铭似乎更有些共同话题可聊。
所以他从不因为李煜提拔亲族担任百户而嫉妒。
这世道，有些人看重家人更胜于功业。
这也恰是李煜最欣赏周巡的地方。
因为他知足，更因为他有所求。
......
“景昭大人，卑职愚钝，先前杨校尉口中不急于一时，到底是个什么说法？”
一方面是闲着没话找话，另一方面周巡也确实感到好奇。
李煜看了他一眼，继续看向一侧城墙上甲兵结阵所举的旗号缓步稳进。
“其实，我也不肯定他口中不急于一时的是什么......”
缓兵之计也好，还没想明白也罢。
“不过，我有的是耐心，故此不急于一时。”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口中说出，意思就不一样了。
意会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谁又能说十拿九稳呢？
他和杨玄策又不是同胞弟兄，可没有那虚无缥缈的默契，先前这话无非是给互相之间留点儿余地。
周巡点了点头，赞同道，“这倒是。”
“待铁岭卫稳固，重整军容，大人收复此地也是指日可待。”
“据卑职所知，余下开原、昌图两卫皆是地广人稀、人丁不兴之边境险地，尸鬼应当不会太多。”
“若照此徐徐图之，辽北诸卫必复于大人之手！”
看了昨日谈笑间覆尸上千之宏景，不知不觉间，周巡已经敢把万员以下的规模称作......不多？
看起来对那一天的到来，他竟是比李煜更有信心。
李煜心下算了算。
辽北失地，去除那些乡野村镇不算，必须拔除的坚城尚余三座，险关两处。
中固所城、开原卫城、昌图卫城、镇北关、镇南关......
还有已经提上日程的铁岭卫城。
来日攻克六险。
再以此为基向外徐徐清剿，便可谓光复辽北诸卫全境。
届时，他便是虎踞六卫，背倚边墙之固，南据浑河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羽翼初成。
李煜突然开口道，“那一天不会太远......”
停顿片刻，他突然问道，“周百户观之杨校尉如何？”
周巡想了想，面色凝重道，“坦诚而言，实独木难支也。”
“若无大人您施以援手，卑职不能归抚远，许屯将不能复归铁岭，杨校尉亦不能复归开原。”
“若无大人援手，杨校尉兵微人寡，又哪能有今日之气象？”
李煜叹了口气，“是啊......杨玄策该懂这个道理。”
“可他还是想要等，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对于李煜口中的抱怨，周巡笑了笑，只是听着。
“算了，”李煜摇了摇头，“他就这么个德行，当初在抚远县我就该发现了。”
“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山不回头。”
李煜看向城头徐徐移动的那面‘杨’字旗。
“说真的，要没这点儿念想，估计他从高丽也走不回来。”
周巡从李煜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佩服。
眨了眨眼，竟不是错觉。
于是他这才感念道，“心智不坚者......确实走不了这么久，杨校尉这人看着放荡不羁，其实心底下还是那点儿念想。”
“大概是......不抱期望，才不会失望吧。”
这一路的苦和险，只有他们这些同行者最明白。
周巡倒觉得杨玄策总有想通的那一天，就像徐屯将和许屯将一样。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