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某也不瞒校尉，这些人碍眼呐......遗祸百姓甚于尸鬼。”
郭汝诚这句话倒是真情实意。
“他们成群结伙，在郭某眼皮底下吃到了甜头，便愈发桀骜难驯。”
“再这么下去！”
郭汝诚咬牙切齿道。
“我看他们连朝廷都敢不认了！”
“我的人打听完，回来只报了一句话......”
若只一句话就能让张、郭两位儒学之士彻底下定狠心。
李煜的好奇心反倒也愈发浓烈。
他抬手作请，“愿闻其详。”
郭汝诚一字一句道，“兵强马壮者王之！”
“这些人疯了！人人都想做那乱世枭雄，可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破铜烂铁！”
郭汝诚说罢，不由笑出了声。
一帮庸才，刚跳出沈阳的火坑，就敢仿照古之英杰以图成事。
圈地占城，也是他们敢想？
确是异想天开，可对于旁人来说就只剩下实打实的麻烦。
李煜默默听罢，只回了句。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彩！”郭汝诚眼睛一亮，“校尉说的精辟！字字珠玑！”
“常闻校尉复平两卫，不知抚远县当下情势如何？”
图穷匕见。
李煜听了，闭眸不言。
答话之前，他得先想明白对方的意图。
突然，他睁眼道。
“郭大人想要借刀杀人？！”
“这是张太守的意思吗？还是只是郭大人的意思？”
要是郭汝诚挑唆，他可以不理。
若是张辅成一同所愿，他就不得不仔细思量。
“这是郭某的意思，可也是太守的意思！”
郭汝诚的目光毫不退却，不露一丝心虚。
“郭某常闻李校尉爱民，此为民除害，敢为百姓先！”
李煜看了对方一会儿，二人平视，随后目光移开。
“抚远县，自然是太平如初。”
要说起来，抚远县实际上比抚顺县更适合沈阳百姓迁居。
那里有房子，起码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总比四面透风的草棚要强得多。
只是此地一贯是李煜辖地腹心，不可假手于他人。
真要是让人把抚远县占了，那汎河所城和高石卫诸堡便与启梁山断了联系，这便是李煜的七寸之地。
不然他又何必托付岳丈李铭常镇于此。
只见他轻轻摇头，“抚远不行，此地多产军资，如今对于我部极为重要。”
甲胄、火药、兵刃皆产，整座城就是一座‘兵工厂’，持续往四面八方输血供能。
“抚远弄险万一有失，那郭大人便是养虎为患。”
“请恕在下不能冒险。”
郭汝诚静静听着，也不恼火。
“那依李校尉的意思呢？”
“任其做大，对李校尉只怕也没什么好处吧？”
李煜答道，“那是自然。”
“既然领了标营校尉的职差，自然要为太守大人分忧解难，此乃景昭本分。”
“抚远县虽然不可为饵，但我心中已经另有他选。”
郭汝诚抬手作请。
“还请李校尉细言。”
李煜抚掌，向外高喝，“来人！上舆图！”
......
几面架子被搬了进来，上面挂展着辽北诸卫的堪舆。
抚顺卫、抚远卫、高石卫、铁岭卫四地尽收入眼。
李煜指向抚远县。
“郭大人请看，抚顺北经抚远，可抵高石、铁岭两卫。”
“高石卫一十三堡，当下只靖其七，占得其六，为我左翼屏护。”
原本只攻克了沙岭堡、顺义堡、上林堡、高石堡、横石堡、白狼堡六处。
李煜近期传令余铮与李松庭部合力，分兵拿回了常垣堡。
算是了却李翼的一桩心事。
原本所占六堡再加上常垣堡，便是七处屯堡。
不过常垣堡突出于防线，故此并未命人留守，严格来说倒也确实不算收复。
由这六座屯堡实控的半个高石卫辖境，已经足够作为西侧的缓冲地带。
占的多了，反倒会分散兵力，难以控制。
......
随即不待对方消化，李煜转而指向侧边的另一面堪舆。
“铁岭南面门户，如今亦在我手，为抚远北面屏护。”
郭汝诚看了看，说的大概是铁岭卫的汎河所城。
此刻如此直观的看清李景昭麾下的控制范围，确实是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这还没完。
只见李煜抬手继续北移。
略过铁岭卫城，直至北面。
“清河关，辽水之源。”
见此，郭汝诚神色更为意动。
控制了清河关，便扼住了辽北三卫水路命脉。
如此辽北他日前景必将一片大好。
这番大好局势，使他不由为之惊叹。
“不曾想，李校尉竟然已有如此建树！”
“当真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但李煜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在人前显圣。
他不无遗憾道。
“可惜，我部缺失辽北堪舆，如今止步铁岭，难以再向前一步。”
其实郭汝诚刚才就想说了。
只是方才碍于对方的面子，索性没提。
毕竟，这可能已经是他们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
但李煜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他要是再没有些表示，岂不失了诚意？
郭汝诚拱手，“李校尉经略四卫之境，郭某叹为观止。”
“此刻观之舆图残缺确有不便，我沈阳府中自有辽北诸卫之堪舆总图。”
“待郭某回去，可代为咨询太守，或可为李校尉拓印一副，聊表心意。”
见目的达到，李煜嘴角也带上了笑意。
“那便有劳郭大人。”
他随即指向那幅铁岭堪舆。
“若郭大人执意，此地......可为饵食。”
大家都想借刀杀人，却又全都不想承担这背后的风险，便只有尸鬼最合适了。
郭汝诚眉头紧蹙，想也不想，“不可！”
“如今人丁稀寡，不可妄行族灭之事！”
如果只是为了斩尽杀绝，那反倒用不上李煜来掺和。
城中七百甲士，若巧加善用，也不是全无希望。
然君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恰是为了不负圣人先贤教诲，所以他们才常有顾虑。
“百姓受其裹挟，不可横加杀戮，当诛首恶，另分其众。”
这才是张辅成和郭汝诚的共同诉求。
见状，李煜也不坚持，也可能他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
李煜转而抛出另一个法子。
只见他点向铁岭卫城旁侧的龙首山，莫名问道。
“郭大人，启梁山繁盛否？”
郭汝诚虽然不知道他卖的是什么关子，但还是轻轻颔首。
“自然，如今尸灾过境，此山或已冠绝辽东。”
李煜循循善诱道，“郭大人，想得一山为基否？”
“自然，民无地、军无产，则终为浮水之萍。”
郭汝诚坦荡应下。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此时若说不想才是谎言，索性倒不如坦荡些。
龙首山......
李煜再道，“龙首山比之铁岭卫城，与启梁山比之抚顺县城，又有何异哉？”
郭汝诚好像懂了。
他低声喃喃，“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原来，这才是李景昭口中的饵食啊......
莫说旁人，就连他也不由为之心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