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活死人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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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经边墙的辽河口位于新安关以南。

处在新安关与一处墩台之间,完全处于杨玄策的掌握之中。

占有河道上游,本身就是军事上的极大优势。

上游的人哪怕就是抱着一根圆木跳进辽水,也能顺河飘到那清河关水门外。

更何况他们还是久经操练的营军。

遇水搭桥,逢山开路。

这都是行军的基本功。

“哎,可惜了,此地渡船不见踪影啊。”

杨玄策叹了一声。

一旁默默跟随的朱翼抬头看了一眼,没敢说话。

对了,他已经知道了那位张伍长的名字。

唤作一个单字,响。

张响......

这一趟,那位老卒没有跟上。

张伍长腿伤了,便留在汎河所城休养,和其他那些负伤的弟兄们一样。

朱翼倒是没留下,尽管他的胳膊上也挂了彩。

大抵是某日在山林中穿行,不慎摔倒,在嶙峋怪石上刮破的。

但是养了养,伤口早已结痂。

于是,他又跟着校尉大人,默默踏上了这条归乡的漫漫长道。

‘这路,真能走到头吗?’

朱翼不止一次这么问自己。

没有答案。

当他问向同袍,也总是无疾而终。

无论当时他们如何的兴高采烈,可到了最后,面对这个问题总是只剩沉默。

朱翼想了想,发觉他们大抵只是除了归乡这件事本身,已经没了其他可去追寻的东西。

归乡不是过程,过程本身就是目的。

是麻痹自己不去思考的方式......

朱翼环顾一周,看着其他袍泽弟兄们脸上的麻木之色,便知晓不止他一人如此。

大家都是这般。

这就是乱世,比昔日与虏贼面对面的厮杀更残酷,也要更不留余地的乱世。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他低下头,扶了扶盔沿,默默跟着队伍沿辽水河畔寻找渡船。

......

这支三十多人的小队从边墙上下来,沿辽水走了十几里路。

然后队伍就掉了头,打道回府。

一路上杨玄策都骂骂咧咧的。

“天杀的,就没人用完渡船知道得拴上码头吗?!”

岸边不是没有船。

只是那些渔船早就倾覆在了岸边的河滩上。

有的是因为搁浅,船底漏了,只在河边的水面上露出个船桅的木杆。

上面悬挂的船帆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有的船只则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

也不知道那船体是在水里被乱石撞破的,还是在岸边风吹日晒导致的。

若是仔细去瞧,兴许还能在破口边缘看到不少干枯如树皮之状的飘絮之物。

那是人皮。

准确来说,是尸鬼身上被连皮带肉剐蹭下来的遗留物。

腐肉被鸟雀啄食,被虫鼠啃咬,就干巴巴的一层皮留了下来。

时日久了,就成了这么个黑不溜秋、皱巴巴的,谁也认不出的飘絮之物。

想也知道,尸疫之后还有机会驾船沿辽河出逃的百姓,若不是尸鬼阻碍,谁会弃船在此?

谁会在这么个靠近边墙,且鸟不拉屎的地方登岸?

人都死了,杨玄策能指望谁给这些飘在河面上的小船绑绳坠锚?

他自己都知道不现实,只是随口咒骂两句。

因为他是校尉,是这支残军最后的主心骨。

他不能在大伙儿面前丧气地说,‘我们找不到船,完蛋了!’

他得笃定地告诉所有人,“没有船,那我们就回去伐木编几架木筏下水,一样能行!”

哪怕遇上天大的事,他都得摆着这副天老大我老二的跋扈模样。

“喏——!”

众人提起精神,应了声。

可偏偏,治这一支残军就得要靠他这样的人。

做事不是看想不想,而是该不该。

能做到校尉高位的杨玄策,显然是深谙此道。

......

木筏扎得很快。

最费时间的是去寻找并砍伐那些生长笔直的良木,再搬运回来。

至于绳索、木楔等杂物,新安关里不缺,派人取来就是。

两日功夫,他们几十人就合力扎了四架大筏。

又削了一地粗糙的短船桨,人手一支。

木筏偏长,人在上面坐成两排,像是龙舟规制,合全船之力划桨行于水面,没一个人能闲着。

速度上绝对挑不出毛病。

至于这些‘冲锋舟’的结构够不够坚固,那不在杨玄策的考虑范畴之内。

这只是他们前往清河关外的‘跳板’,不该有人指望这些木筏能派上什么大的用场。

况且在杨玄策的印象里。

清河关至少屯有一支百户规模的水师,到了那儿,应当会剩下些船只。

当然,也不排除被人取用一空的可能。

但杨玄策就是在赌,既然是赌,自然有输有赢。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得认。

这是规矩,活着的规矩。

他们乘着木筏顺河半日而下,即可一览清河关城之雄伟。

关城建在辽水河道最窄的一处夹口,有城门,也有水门。

只凭水门当然挡不住整个辽水之宽广。

于是修缮清河关之时,便退而求其次,把水门卡在暗流最缓的河道分叉。

那是人为挖掘的分流岔道,但也是航船的唯一通道。

真要有人驾船从清河关城旁侧看似平静的水面上冲过,那才是自寻死路。

那河面下拦有铁索,可是在熠熠生辉的河面上根本看不清。

那河面下还堆有硬石,打入木桩,任谁的船也过不去。

想也知道,像辽河这么一个连通边墙内外的‘走私坦途’,朝廷不可能放任不管。

这些措施既是为了阻止虏贼从上游一扫而下、略过清河关关防。

也是为了反向阻止辽东商贾铤而走险,由此水路私贩盐铁而出。

想要在此通行的船只,必须老老实实地经过清河关水门,走那条岔道再绕回辽水。

不然,下场就只能是成为杨玄策他们看见河面上只露出船桅的那几艘沉船。

纵使清河关守军消失无踪,可他们留下的这些阻遏手段,也依旧发挥着昔日的作用。

而且,能走通这条道的船,规模不能太大,再大也是在运粮漕船的规制之内。

通行船只的规格被迫受限于这条人工挖掘的河道宽度。

但这也确保了不会发生虏贼在辽水上游打造巨型战船,然后再顺流而下横行辽水的局面。

因为他们即便侥幸夺下清河关,但凡大点儿的船也根本就过不了清河关水门背后看似平静的河道。

反正,北地边疆向来也不靠水师决胜。

不管是幽州边军,还是塞外虏贼,水师都是其弱项。

也就沿海的几个水师卫所还算能看。

但那也是海船,入不了辽河。

朝廷索性就堵死这条道,以绝后患。

彻底消除虏贼占据上游之利的有利态势,绝了他们利用辽水的心思。

别人或许不清楚这些平静河面下暗藏的玄机。

但杨玄策作为营军校尉,作为土生土长的开原人,他当然知道清河关这些早就摆在明面上的规矩。

正是基于了解,他才会把这座关城选为抵近开原卫城的第一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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