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浪翻滚，也遮不住夕阳染得天空血光映映。
白狼堡内燃起数道炊烟。
食物烹煮升腾出的香味，为众人在这衰败的朽味中撑起了一圈休憩之地。
没有尸味，只有淡淡的尘土味，还有扑鼻的饭香。
“瞧瞧这是什么，腊肉！”
有人惊喜地指着一间空屋阁楼上的藤架。
那儿挂着两三条灌肉腊肠，上面早就布满了灰尘，很久没有人动过，像是尸祸前的遗留。
不管它是什么肉，肯定不是米肉。
“下锅烹煮，犒赏三军。”
李煜挥了挥手，决定了这几条腊肉的归处。
虽说开小灶也不算什么过错，更不稀奇。
不过大伙儿既然都看见了这条腊肉，李煜就没有留下它的道理。
正愁眼下没什么犒赏可发，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有了这一遭，甲兵清扫各处宅院的积极性也高了不少。
原来各家各户的宅院里除了可能存在的尸鬼，更不排除还能剩点儿压箱底的‘硬货’。
譬如腊肉，譬如盐块、腌菜......
运气好点儿，这些东西都能妥善留存至今，只等他们这些后来者取用。
哪怕只是一块布，拿到手里也有它的用处。
东西交上去，无非是在李煜手里过了一圈，最终还是会发下来，成为赏赐。
谁找到得多，赏得就多。
自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
院中灶台上的锅盖一掀，霎时肉香味扑鼻。
“香！真香啊！”
伙夫不断地吞咽着口水，看着锅里的腊肉望眼欲穿，却不敢真的下手偷食。
“咱们家里都有多久没见过荤腥了？”
一旁烧柴的汉子嘟囔着。
另一边儿搬柴的人听见，接话道，“多久？反正我是早就记不清了！”
平常也就过年的时候能吃口带油花儿的菜式，至于大口吃肉，那是一辈子也碰不上几次。
自尸祸以来，各家各户节衣缩食，一口吃的恨不得掰开当成两口，就更别提肉腥了！
捕猎、打渔，往日还能靠这些另辟蹊径的偷摸打打牙祭。
现在全让那些四处游荡的尸鬼给闹腾的堵死了路。
彻底绝了各家荤腥。
“这是犒军的吃食，谁敢碰？”
此言一出，方才还在激烈讨论的众人纷纷被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不上阵卖命还想吃肉？”
怕是余百户自己也不敢。
更何况他们这些破烂军户？
众人垂下了头，不再去看那表面闪着油光的腊肉，生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尝上那么一口。
为了口吃食舍了性命，不值当！
火长突然提醒道，“好了就快些出锅！”
院子里已经有甲士寻了过来坐下歇脚，只等他们盛饭打菜。
这世道还是得吃的好，才能有一身强健的体魄。
实乃强者恒强，弱者恒弱......从来都是。
“余百户，请用。”
李煜示意一旁的亲卫给他打了一小段腊肉，转放在余铮案前。
“将军，您这是？”
余铮连忙婉拒。
“卑职无有寸功，愧不敢受！”
李煜安抚道，“无妨，这肉是从本将应有的份额里出，这便不是犒赏，而是本将待客之道。”
这无疑不在提醒对方，白狼堡......已然易主。
主......客......之别？
余铮怔了怔，似是品出了其中言外之意，连忙起身揖礼。
“卑职岂敢在将军面前称客？！”
李煜轻轻颔首，抬手作请，“既如此，余百户更当受之。”
“但愿......这口吃食能让余百户重振精神，一扫往日阴霾！”
“如此，也不算本将枉费一番功夫。”
余铮咽了咽口水，不再推辞。
他拿起筷著将肉食送入口中。
咸、鲜、香！
底味儿略有回甘。
多种味感交织在口腔之中，伴着一同绽开的油脂同时带来异样的满足感。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苟延残喘的活！
“好吃极了！”
他此刻眸中含光，像是重活了一次。
人这一辈子，总是离不了这口腹之欲，那些尸鬼死而复生，又何尝不是贪图于此！
时隔半载有余，这一口熟悉的吃食让余铮无比留恋。
他闭上双眼，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着这‘一饭之恩’的余韵。
自此以后，没有主客之分，只有上下之别耳。
......
休整一夜。
擦洗过身上污渍的将士们，自觉将带伤之人关入独室。
甚至有些习以为常。
不管是关人的，还是被关的，都是如此。
昨天那顿饭，既是犒赏，又何尝不是给可能染疫的同袍吃上最后一顿断头饭。
等李煜起身，早早候在门外的队官行礼，隔着门道。
“将军，昨日合计三人身上有伤，今晨三人无虞，无疫！”
“皆乃近日旧伤也！”
“做得不错，”‘吱呀’一声，李煜推开屋门，“今日安排人手尽快把堡中彻底排查干净。”
“还有，派出斥候，往东引尸。”
“东门安排一队人据堡而守，把它们在城外消磨干净，不要影响到官道畅通。”
“喏！”队官拱礼，“卑职这就去传示各部！”
片刻后，百户余铮面带喜色找了过来。
“将军，白狼堡内库房未及开启，兵甲粮秣还算完备，尽可取用！”
刀枪上百具，甲胄十余领，另有存粮三千石有余，弓矢无算。
这说明白狼堡当时突逢尸祸，堡内军民被打个猝不及防，覆灭得相当之突然。
以至于堡中武库都没来得及打开，只能便宜了后来者。
“嗯，不错。”
李煜嘴角微扬，心情显然不错。
“余百户尽快安排粮秣装车，可先往横石堡运足月余之需，免得将士们家中忍饥挨饿，以解后顾之忧。”
余铮随即深深一礼，“卑职代大伙儿家中老小拜谢将军！”
......
汎河所城内。
白狼堡来的骑队昨夜就到了。
镇守百户李松庭共邀营军屯将许开阳和百户郑武昭会面。
堂内，李松庭开门见山道。
“据报，景昭将军已经带人攻入白狼堡，很快就能清理干净。”
“官道上追散了百余尸鬼，小股人马暂时走不通。”
“不过......杨校尉所部沿边墙北上所需一应辎重，都需要从汎河所城抽调。”
李煜既有此意，那么重新打通官道便是迫在眉睫。
他们这些人，总得趁此时机出上一份力。
也好让李煜看在眼里。
这也是李松庭此刻邀请二人此来的目的。
屯将许开阳道，“既如此，我们也愿助百户一臂之力，靖平道路。”
“好，届时我自会为二位在族兄面前禀明功绩。”
李松庭轻笑举杯。
“事不宜迟，我这就抽调一队人手，与许将军合军一处，即刻动身！”
“好！”
许开阳点头应下，携百户郑武昭转身离去，往城中校场点校兵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