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仁者不知其仁,故所以称其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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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今岁春耕,我看大伙儿似乎已经是有准备了?”

李煜对此感到好奇。

他还没有给北山百姓发放麦种。

不是不发,而是暂时没必要。

河谷内的荒地确实有,但杂草丛生,光是开垦就得花上大力气。

这里的土地长期荒废,第一步必须反复松土,把地里的虫害暴晒干净。

于是正常的播种就必须延后。

今岁来得及播种一茬儿晚种就算是谢天谢地。

不过李煜也知道,此前发下去的麦粟,总有人会从中筛选颗粒饱满的种粮留着舍不得吃。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这粮,说的就是种粮。

所以哪怕他不发麦种,百姓们手中或多或少是存了一些。

他今日观各院百姓的出工方向,不少人确实是有垦田的打算。

百姓肩上扛着锄头,意图实在明显不过。

就是不知道,他们是打算种些何物?

“将军请看,”老汉转身指向半坡,“坡田种薯,平田种粮......上百年的老办法了。”

去岁停耕,以至于粮食大都烂在了地里。

这其中,也包括田边坡地种下的薯粮。

尸疫对辽东农耕的影响还远不止于此。

需知,红薯本身就不利于长期保存。

一整年下来,地里的红薯早就烂完了。

抚远县民宅地窖里的薯粮无人照看,发芽也是不足为奇。

经过筛选,余下发芽的红薯,扔了可惜,索性就顺道运进北山切块播种。

这儿够安全,能种薯的地方也多的是。

这既是废物利用,也是为了保存薯粮的种脉。

时隔一年要是再不种新薯,等手头的旧薯彻底烂完,再想种都没办法。

因为届时薯粮已经断了传续。

到时再想找些合适的良种,怕是只能去野外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野生的漏网之鱼。

......

“咱们这山里的河谷就是坡多,不能浪费。”

老汉笑眯眯道。

“不瞒将军,如今看着种了点儿东西下去,小老儿的心里也就不慌了。”

种的是粮,也是希望。

薯粮也是粮,麦粮也是粮,如今没什么贵贱之分,能吃就成。

农民离不开土地,照看着地才安得下心。

李煜顺着河谷远眺,“这么说,红薯是已经种下去了?”

老汉点头,“是,发了芽的运进来不能吃,放烂了可惜,就早点儿种下去。”

百姓们耕种了一辈子,这点事儿近乎人人皆知。

如今临近五月,温度回升,夜晚也就没那么寒了。

薯苗也就能种得活。

老汉继续道,“每日有女娃们去浇点儿水,倒也不用太费心照看。”

坡田肥力不足,山石坡多,向来没必要精耕细作。

种下去,稍加打理,免得野草虫害的侵扰,总能收获一些。

收获或多或少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种能最大化利用上整个河谷内的坡地。

基数如此之大,哪怕亩产仅有一两石,也足以用量取胜。

届时收上来的薯粮晒成干,便能救荒,也能活命。

自给自足的将来,似乎也并不遥远。

从坡田上省下来时间和力气,各家各院的汉子们就能去河谷间的平地专心耕垦。

如此粗种与精耕互补,有取有舍,颇有远智。

这就是辽东的百姓,他们不懂天下大事,但永远最明白那些长在地里的绿苗。

论起种田,随便拉个人都能头头是道,可为李煜之师。

......

“倒是未来可期,”李煜点头表示认可,“既如此,今岁薯粮免征。”

“回头我让人把耕牛都送过来,都算是官牛。”

他想了想,这才慎重道,“如此,麦粮暂且十税其四......以供养军。”

征收比例高吗?

不低,但也算不上高。

大顺军屯十税其四,民田十税其一,是过去的历年常态。

但真要说民户每年只需要征缴一成的收成,那肯定也不现实。

那一成只是大顺朝廷能收到国库中的。

过程中,至少还另有半成甚至是一成中间损耗。

这部分损耗,胥吏们也会在收税的过程中层层摊派下去。

提前把这些损耗也算进去,就至少是十税其二。

还有民间抵免劳役的税额,十税三是至少的,十税其四也不稀奇。

再算上有些地方官鱼肉乡里,那一年到头的税额就可能更多。

甚至比军屯十税其四的征收比例还要高。

历来不乏百姓深受其害,为了活命卖田卖产。

......

闻听不久后有官牛可用,老汉闻言却是笑得更盛。

“将军仁治!小老儿代大伙儿谢过将军!”

是的,这样算下来的区区四成税粮,在老汉眼中都不能叫压迫,反而是仁慈。

尤其是耕牛,开垦农田就缺这个。

租借官牛,少说一成地租都是少的。

况且,天下之大,但这些山川河流却历来没有一处是那无主之地。

大顺土地兼并,以致小民身无立锥之地,这早就不新鲜了。

就好比这座抚顺北山,因为它易守难攻的特殊性,这才历来被官府禁止民间买卖。

可即便如此,这里仍然不是所谓的无主之地。

这里的山林土地会默认归属于官府。

也是因此,在逃亡百姓看来,在这片河谷中辛苦开垦出的田地,始终没有一寸是属于他们自己的。

他们管这个叫正常。

一无文书,二无地契,这地当然不是他们自己的。

他们视自己为佃户。

吃着李氏的粮,垦着李氏收复的官地,可不就是佃户吗?

佃户算上地租,十税其五,甚至十税六七也是有的。

一年到头能挣个活命的口粮都不容易。

佃户能不能活命全看主家心善与否。

但尽管如此,他们对开垦这件事仍是甘之如饴。

不少人私底下称李氏为主家,亦是蔚然成风。

这既是时代的惯性,亦是百姓在这乱世本能地试图与李氏进行更深层的绑定,以便紧紧抓住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不过是李煜常离北山,故对此不知罢了。

李煜摆了摆手,轻声道,“此乃依照朝廷军屯旧事,仁治倒是愧不敢当。”

这只是一笔显而易见的明账。

此前他出粮养着北山一众百姓,还需要维持一支运粮队不时辗转于两地。

从抚远县运粮南下,过程费人费力,库粮只出不入。

再厚的底子也有掏空的那一天。

若能让北山百姓就地而食,无疑是最划算的。

与其说百姓交粮税三成,倒不如说李煜直接把收成的七成发下去给他们留做一年的口粮。

况且,荒地垦田,第一年的收成肯定不会太好。

收税只是为了让此间百姓牢牢记着,这处‘世外桃源’到底是谁在提供庇护。

也是为了让百姓习惯,习惯由他来制订规矩。

这样来年再缴税粮,便可一如今日之例。

一个法令,从它确立之日,便不可轻改。

李煜不管这个叫仁治,他管这个叫——信义!

朝令夕改,不可取。

政出多门,不可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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