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活死人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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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找到了——!”

一名士卒挥舞着手臂,面色亢奋地跑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一本陈旧的簿册,书封上竟是连字儿都没有。

透着一股子简陋的意味。

这是私册,当然不能堂而皇之地标上用途。

要是人人拿去都能看得懂,看得明,这账册的主人离死也就没差几步了。

书封上干净的连个姓氏家徽之类的东西也没有。

就是清清白白地两张封皮纸。

但这里面的东西,肯定是清白不起来的。

藏的再好,也架不住上百人在千户府邸里翻个底朝天。

说来倒也可笑。

这簿册是藏在一处卧房的暗室里。

可这暗室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遍布喷洒的血渍,卧房内也是一片凌乱痕迹。

有人打开暗门,想躲......却没来得及。

尸鬼来得快,人困在这密室里,逃都没地方逃。

当然了,也可能是有人早就藏好了,饿得实在是扛不住,想出去逃命。

没逃了......

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拿来我看。”

李煜接过簿册,亲自翻阅着。

“是真账。”

他不必看的太细,最后面的出入都对得上,那八成就是真的。

剩下两成的可能,是此地镇守千户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假账。

这种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人言狡兔三窟,却也没必要真的做出三套真假账册来掩人耳目。

顶多是多做两三本备份,防止丢失,亦或是虫蛀损伤。

况且,便是真有人窃了去又如何?

莫不是以为拿着本所谓的‘私账’就能告官了吧?

那就未免太小瞧这些文武官吏。

‘堂下何人,胆敢状告本官!’

背后若是没人。

哪怕说破大天,到最后连官场上那套环环相扣的官账都撕不开口子。

更遑论去证明‘私账’是真账?

如何证明?根本不会有门路。

人证是别想了,物证就更是可笑。

人会死,物会遗。

便是换个官去告,也不得不袒护。

这时候账册便是丢了,也还是高枕无忧。

......

至于背后要是有人?

那就更没必要担心了。

真要是有人拿了‘私册’作证,岂不是牵连甚广?

没人会那么莽撞。

倒还不如为他量身编造一簿新的‘私册’,既干净,又真切。

除掉一个人,和拔除一片网。

这是两码事。

除掉一个人容易,可要是想拔除一整片网,就得做好反被网住的心理准备。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人会做。

尤其是大家都身处这张网上,‘同舟共济’的时候。

......

所以你看,想告的告不成,能告的又不敢全告。

这账册真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吗?

武官麾下的亲信家丁,和受其掌控的千百军户,这才是立身之本。

而不是轻飘飘的几张纸。

“有意思.......”李煜忽然感慨了一句。

李铭好奇发问,“怎么,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爹,这位镇守千户倒也是用心。”

李煜抖了抖账册,“每岁税粮多征一成的护坝损耗,又从中分出三分来......”

“用作枯期筑坝时的劳役工费。”

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原本就只想多收七分利,却要装作额外吐了三分利,反哺于民。

看似是手指缝里露出一丝利益,回流民间。

实际上却是一张能看不能吃的空头大饼,诱导着治下军户唯命是从。

这道堤坝是汎河所城农耕的命脉。

这束民之策,不算高明,却是实实在在卡住了此地百姓的七寸要害。

乡野间算不明白账的糊涂蛋,只会乐呵呵地称颂千户大人一声好官。

做工居然有饭吃!

哪怕城里大户人家看明了其中关窍,可为了这道堤坝,也只能是埋头装糊涂。

枯期想要用坝湖里的水灌田,就必须向千户大人低头。

权势当面,仅凭些小聪明,又能有什么用处?

李铭倒是见怪不怪的样子,“确实是要比蠢货聪明些。”

“千户传家,这座城就是他家的底子,底子要是烂了,这家又如何传得下去?”

世袭,自古便是有利有弊。

利就利在,他们不会像流官那样竭泽而渔,再不济,也得想法子维持一套‘可持续’之策。

他们或许不会想办法让百姓活得好,却又不得不想办法让百姓活得下去。

哪怕是再恶劣的环境,都得想办法让人活着。

即便是自家的奴隶死了,这一笔损失也是会惹人心疼的不是?

弊则弊在,根深蒂固、尾大不掉,这地头蛇有时候连过江龙都敢撕咬两口。

不过尸疫当面,这地头蛇顷刻就成了死物。

徒留残骸在此,供人览阅其昔日之姿。

......

抛去这些感慨不谈,李煜紧盯数字。

乾裕二年是个丰年,或许跟辽东将士们的血肉埋进了土也脱不开干系。

彼时入库一万五千石,至乾裕二年冬尚余万石之数。

乾裕三年春曾抽调五千石运沈阳府,以解东征军资之急。

库中余下五千石新粮,加上两千石陈粮,哪怕乾裕三年秋收颇寡,勒紧裤腰带也能再熬一年光景。

朝廷征粮,必然是要维持在一个安全的界线上。

否则百姓如何且不说,边地武夫们自己也不会答应。

真把人都饿死了,来年还过不过了?!

后来嘛,尸鬼来的比秋收更早。

于是这库房里算上北方三卫转运途经的暂存补给,一万两千石,是所城内实际的官粮数字。

至于账面上,李煜粗略看去,加起来不少于两万石,直逼三万大关。

按理而言,一座千户所城的储备粮,最低不会少于一万石。

朝廷已知汎河所城税粮一万五千石,抽五千留一万,这就是征粮公文的由来。

留下这一万石,还有历年的数千石陈粮,足可备一年酣战守城之需。

这是朝廷透过公文账面所能看到的汎河所城。

实际上......

真的没那么多粮食。

李煜倒也不会一口咬定是此地千户贪墨倒卖。

粮食又不会自己变成刀兵甲胄,可守城武官哪能缺得了刀兵甲胄?

这些缺口朝廷不会管,或者说账面上发了,但发不到武官手里。

总兵领不齐武备,就克扣千户的。

千户再去克扣百户的......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因为朝廷实发之数不足,就必定会有武官领不到足额的配给,又不得不自掏腰包补齐账面。

朝廷公文记录说此城有枪勇八百,刀牌五百具,弓弩四百张。

那武官治下最好是真的有。

否则......有一天朝廷的巡察御史查到自己头上,说不好就是要死人的。

杀鸡儆猴,只怕没人想成为那只被杀的鸡。

有些人不一定是为了贪,也可能只是为了填上这个窟窿,才能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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