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红低头看着掌心那缕摇摇欲坠的梵火。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一开始很轻。
后来却慢慢放松下来。
“焚旧我，不焚众生。”
“这听起来，倒比较像人修的功法。”
莫老声音沉了几分。
“你可知，这样走，未必能得到大梵天旧法认可？”
叶秋红抬头看他。
“那就别认可。”
莫老皱眉。
叶秋红这一次没有退。
他看着识海里的莫老，也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一直依赖的过去。
“莫老。”
“我尊重你。”
“也感谢你。”
“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但我不是大梵天主。”
“也不是你复兴大梵天的工具。”
“我修《梵诀》，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拿众生当柴的人。”
莫老残魂微微颤动。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慕白听不见莫老的声音。
却能看出叶秋红神色很认真。
这不是平时那个嘴上喊着自己要死了、遇事先吐槽两句的叶秋红。
他像是真的在和什么东西告别。
莫老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
他忽然想起大梵天最辉煌时的样子。
金色神山高悬诸界。
无数信徒燃烧香火。
无数天人朝拜。
大梵天主的背影辉煌得不可直视。
那时候，莫老觉得那就是诸天最正确的秩序。
可那辉煌背后，是否也有无数被烧成灰的生命？
他以前从不去想。
也不敢去想。
因为一旦想了，他心里那座大梵神山就会动摇。
刘念看着叶秋红。
“再运转一遍。”
叶秋红点头。
他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催动梵火向外蔓延。
而是先看向自己心里。
他看见很多东西。
刚得到莫老时的狂喜。
知道《梵诀》残酷时的逃避。
看见刘源一路变强时，藏在心底的羡慕和嫉妒。
第一次冲击天人失败时，那种被黑雷贯穿神魂的恐惧。
还有这些年无数句自嘲里，那个始终不甘心承认自己平庸的叶秋红。
他想变强。
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想证明自己拿到《梵诀》不是一个笑话。
可越想证明，越害怕失败。
越害怕失败，越不敢真正面对自己。
这些念头一一浮现。
像一片枯林。
叶秋红再次运转《梵诀》。
金色梵火升起。
这一次，它没有去牵引院中的花草。
也没有去吞噬天地间的生机。
它向内烧。
第一缕火落在恐惧上。
叶秋红身体猛地一颤。
疼。
不是肉身被灼烧的疼。
而是把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亲手丢进火里的疼。
紧接着，是嫉妒。
是自卑。
是贪生。
是对莫老的依赖。
是对刘源的复杂心态。
一根又一根“旧我”化作薪柴，被梵火点燃。
叶秋红脸色一点点变白。
额头冷汗不断渗出。
可这一次，院中的花草没有枯萎。
虫鸣也没有停下。
那股牵引外界生机的力量，被他硬生生转向了自己心底。
金色火脉再次来到胸口。
这里原本是最容易分裂的地方。
一半想向上。
一半想退回去。
可这一次，火脉没有再被压断。
它一点点穿过胸口。
慢慢向上。
最终汇入眉心神庭。
叶秋红闷哼一声。
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他掌心那缕金色梵火，却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火焰仍旧不旺。
却不再摇摆。
莫老看得失神。
“竟然真的能走……”
刘念轻声道：
“不是不行。”
“只是以前没人这么走。”
刘苏站在不远处，眼神也变了。
他原本只是觉得《梵诀》这种功法很魔。
可现在，看着叶秋红真把梵火烧向自己心里，他忽然对这部功法有了一点新的认识。
也对叶秋红有了一点敬意。
不是因为功法霸道。
而是因为叶秋红竟然真的敢烧自己。
刘源低声对苏清雪道：
“念念现在很像老师。”
苏清雪点头。
“嗯。”
她看着刘念，眼底有骄傲，也有不舍。
女儿真的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很多地方。
叶秋红睁开眼。
脸色苍白。
但眼睛很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缕梵火在掌心安静燃烧。
不向外吞噬。
不向众生索取。
只是照着他自己。
“我好像知道怎么渡劫了。”
刘念点头。
“今晚不要渡。”
叶秋红一愣。
“为什么？”
刘念道：
“你刚找到路，还没踩稳。”
“现在强行渡劫，太急。”
“先稳一夜。”
“明日渡劫。”
叶秋红立刻看向刘源。
刘源放下茶杯。
“听她的。”
叶秋红顿时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是今晚死。
慕白虽然有些遗憾，却也不敢反驳刘念。
毕竟现在真正看懂叶秋红问题的人，是她。
他立刻取出通讯符。
“那就明日。”
“我现在安排封锁区。”
“顺便把雷劫监测阵也调过来。”
叶秋红脸色一黑。
“局长，你能不能不要说得像已经预约好了雷劫？”
慕白认真道：
“严格来说，确实需要提前预约场地。”
叶秋红：“……”
他决定不和局长说话。
莫老却一直看着刘念。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小祖宗。”
“您去大梵天，或许真的能改变那里。”
刘念平静道：
“我只是去看看。”
莫老沉默片刻。
“看看……也好。”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少了一点执念。
却也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叶秋红看着掌心那缕金色梵火，忽然笑了笑。
“焚旧我，不焚众生。”
“这路要是真能走通……”
他抬头看向夜空。
那枚来自大梵天的立体古字仍旧悬在上方。
暗金色笔画缓缓旋转。
远方雷鸣再次响起。
这一次，叶秋红没有再觉得那是催命符。
他轻声道：
“那我这一次，也许真能成天人。”
刘源看了他一眼。
“别想太多。”
叶秋红转头。
“你又想说什么？”
刘源道：
“明天别想着当天人。”
“也别想着大梵天。”
“先想着一件事。”
叶秋红问：
“什么？”
刘源看着他。
“活下来。”
叶秋红怔住。
莫老也沉默下来。
活下来。
这句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可在此刻，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重。
叶秋红低头看着掌心那缕逐渐隐去的梵火。
许久之后，他轻轻点头。
“好。”
“先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