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速通武林,拳镇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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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芗斋捻了捻碗沿,看了他两眼,慢慢开口。

“北平如今是行辕管着,明面上的军政都在行辕底下,底下又分几摊。”

“军统一摊,管特务、抓人、清查,城里的眼线大半是他们的,青衣社挂在军统这条线上,总部就在城里,干的是脏活,抓苏派的人,料理武行的事,都归他们。”

“统派一摊,是从前中华盟分出去的那一拨,跟南京走得近,万赖生在南边,北平这头,前两个月新来了个坐镇的。”

“帮派一摊,青帮、混混会,给军统跑腿,码头、戏园子、烟馆,都是他们的眼睛。”

陈湛听着,没插话。

王芗斋说的,跟他进城前听来的对得上。

“新来坐镇的,是谁?”

王芗斋想了想道:“刘云樵,八极门的,军统的人,三十几岁入了抱丹。”他放下碗,“他心狠手辣,这回他亲自来,是冲着苏派这边的人。”

说到刘云樵,老人的语气沉下去,没有半点亲近,眉头也跟着皱起来。

陈湛把这些都收在心里,话锋一转:“城南那位,您打算怎么捞出来?”

王芗斋沉默了一会儿。

“难,城南封得死,戏班迟早被搜到,我手里这几个徒弟,拳脚还行,但上不了大场面。”

“硬闯,闯不进去,闯进去也带不出来。”

“我的意思,”老人抬眼看他,“是先稳住,给她递个信,让她再撑几日,等搜街过去,城南松一松,再想法子。”

陈湛端起碗,把剩下的水喝完,搁下。

李清粟身上枪伤加掌伤,药都送不进去,再撑几日,未必撑得住。

王芗斋是城里的老人,不会不知道她的伤势。

明知撑不住,还劝他等?是稳妥,还是另有打算,眼下看不出来。

但陈湛没有把话说死:“您说得在理。我初来乍到,先摸摸城南的门路,再回来跟您合计。”

王芗斋点头,没多问,从柜子里取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指给他看戏班的方位、巷子的走向、平日盘查的时辰。

陈湛把草图记在心里,没带走,起身告辞。

“天黑我再来。”

出了意拳的院子,天色擦黑。

陈湛压着帽檐,往城南去,把王芗斋方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十年前王芗斋离开总会,十年过去,难免人心浮动,话听着没破绽,门路指得也清楚,势力分布一五一十,连刘云樵都没替谁遮掩。

破绽太少,本身就是一桩可疑的事。

也或许,是他十年世故,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夜色压下来,城南的屋脊连成一片黑影,戏园子的锣鼓声隐隐传过来。

天黑透,陈湛进了城南。

城南的街巷比城北挤,戏园子、烟馆、当铺、半掩着门的暗门子挤在一处,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积着脏水。

戏园子里锣鼓还响着,台上唱到了紧处,胡琴拉得又急又尖,叫好声一阵一阵从门帘子里涌出来。

陈湛贴着墙根走,把周身的气血收得不漏分毫,融进夜色里。

走到白家戏班那条巷子口,他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方圆百步的动静,一点一点收进耳朵里。

戏班门口,两个看车的,一个打盹,一个嗑瓜子。

后巷拐角,蹲着一副卖夜宵的挑子,炭火噼啪响,挑子后头的人半天没动一下筷子。

对街茶馆二楼,窗户开着一条缝,里头坐着的人没点灯,呼吸压得很轻。

屋顶上还有一个,趴在瓦垄背后,连烟都不敢抽。

看车的是看车的,卖夜宵的,却不卖夜宵。

盯梢布得很密,里三层外三层,戏班围在当中。

陈湛绕到戏班后墙,一搭手上了墙头,落进后院的阴影里,没惊动一个人。

后院堆着戏箱、旗幡、断了把子的刀枪,一口大水缸,白家祖上唱的是武戏,这些行头落了厚厚一层灰。

草图上画的地窖口,在墙角水缸底下。

陈湛挪开水缸,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下一道窄梯,往下通到地窖。

地窖不大,一张板床,一床薄被,一只豁了口的水碗,墙角搁着几样止血的草药,散着苦味。

人不在。

陈湛伸手按了按薄被。

凉的。

被褥迭得仓促,一角搭拉在床沿,草药堆翻动过,散得乱,板床底下,一块干透的血痂粘在土上,旁边还有几点新些的,颜色浅一层。

人走了,走了有几天。

陈湛在地窖里站了片刻,把这桩事从头捋了一遍。

暗号当中写着白家戏班,是北平的地下党拼了命递出去的信。

城里到解放区,隔着一道又一道封锁线,一封信辗转出城,再辗转到他手上,到如今应该有四五天了。

信是真的,地方是真的,只是信到他手上的时候,早已过了时限。

李清粟挪了窝。

王芗斋那张草图,画的也是几天前的光景,他知道的,未必比这封信新。

王芗斋是揣着明白引自己进空巢,还是他也蒙在鼓里.

看不出来。

陈湛上了地窖,把水缸挪回原位,站在后院的阴影里,又将四周的盯梢过了一遍。

人已经挪走好几天了。

盯梢一层不撤,反倒越围越紧,守一个空巢,守这么多人,守这么些天,为了什么?

是等着来救人的?

陈湛的神意在对街茶馆二楼停了一息。

没点灯的人,呼吸却匀得过分,长一口短一口,节律分得清清楚楚,是把气沉到了丹田底下的人。

化劲的底子。

青衣社把一个化劲高手摆在这里钓鱼,下的本钱不小。

不过陈湛没有暴露自己,也不打算暴露,杀几个人容易,但满城的眼线连成一张网,这头一动,那头就知道了,李清粟更难找。

陈湛收了神意,退出后院,翻墙落回巷子里。

要找李清粟,得另寻线头。

白家戏班的当家,姓白,唱花脸的,最开始地窖是他让的,人是他藏的,李清粟挪到哪儿去了,他就算不全知道,也有线索。

后半夜,戏散了。

看戏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戏班的人卸了妆,收行头,陈湛蹲在斜对面的屋脊上,看着戏班后门,也看着那些盯梢的人。

别人都卸了妆,白老板没卸,白秀彩虽然是一家小戏园子老板,但也知道那些人惹不起。

他油彩糊了半张脸,他从后门闪出来,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脚步又急又虚,一步三回头。

看似镇定,但脚步慌乱,一看就是心里有鬼。

他要跑,趁着夜里离开。

但他不知道外面有多少螳螂和黄雀,他刚走出几步,身后已经有人跟上。

陈湛跟在更后头,隔着半条巷子。

白秀彩拐进一条胡同,想抄近道出城南,胡同尽头是堵墙,墙根堆着杂物,他把包袱往墙头一扔,踩着杂物翻过去。

胡同口的脚步声跟上来了。

死胡同尽头是一堵墙,白秀彩刚扒上墙头,胡同口已经堵了三四个人,他们身着黑布短打,手里攥着家伙,脚步压得极轻,是冲着拿人来的。

青衣社的人盯了他一路,等的就是他自投死角。

一堵墙,前后一夹,插翅难飞。

白秀彩趴在墙头,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腿一软,险些从墙上栽下来。

好在他功底不差,稳住身子沿着边缘往另一侧走,他又十分熟悉地形,还真甩开身后的人了。

但这边不是往城外走的方向,他心里害怕,自知道卷入了不得了的事情当中。

如今城内正在抓共党,那女子.难道是共党?

心里越想越怕,脚步走得很快,但很杂乱,耳力强的人很远便能听到。

青衣社的人又跟上他。

四面包抄,眼看着没了退路,但胡同口的人还没摸到墙根,后院的阴影里先动了。

一道身影贴着墙掠过去,无声无息,到了墙下,一把扣住白秀彩的后领,往下一带。

白秀彩觉得后领一紧,整个人腾空,眼前一花,墙没了,胡同没了。

落下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另一条巷子里,嘴被一只手捂着。

“别出声。”

死胡同那头,三四个人摸到墙根,包袱还挂在墙头,人没了。

一个人翻上墙,墙那边空空荡荡,巷子拐了两个弯,连脚步声都没留。

几个人面面相觑。

明明跟到了胡同口,眼看着他扒上墙,一眨眼,墙上的人没了影。

陈湛带着白秀彩,七拐八绕,避开街面上的眼线,到了城南边上一处塌了半边的旧庙。

庙里没人,香案倒了,神像塌了半张脸。

陈湛松开手。

白秀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半天回过神,看清面前的人是胡同里按住他的中年人,扑通跪下。

“多谢爷救命……方才那几个……”

“青衣社的,跟你一路了。”陈湛在香案的残石上坐下,“你想走可不容易。”

白秀彩的脸又白了一层。

陈湛没逼他,问得很慢:“地窖里那位女客,几时走的。”

到这会,白秀彩不敢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女客受了重伤,在地窖里藏了半个多月,五天前的夜里,她自己撑着墙根挪出去,没让白秀彩送,说送她连累一家老小。

人去了哪儿,他不知道。

第二天晌午,青衣社搜到戏班,地窖空了,没搜着人。

他们捆了白秀彩,拿一家老小、一班子人的命压着,逼他把戏班照常开下去,谁来寻女客、谁来对暗号,引他往珠市口西边一处宅子去,说人挪到了那儿。

陈湛听完,心里有了数。

李清粟五天前脱了身,青衣社到如今没寻见,珠市口那处宅子是个假窝,钓的是来救人的人。

问到她的去向,白秀彩说来说去,确实不知道。

人走那夜,他连门都没出。

端倪没问出来。

陈湛换了个问法:“她藏在你这儿半个多月,伤那么重,药从哪儿来的。”

白秀彩愣了一下,想了想。

“药……有个郎中来送过。”

“什么郎中。”

“城西,郭家药铺的坐堂郎中。”白秀彩把声音压低,“来过两回,都是后半夜,绕着道来,把药包从后墙塞进来,人不进院。我有一回起夜,撞见过一次。”

“这事,你跟青衣社提过没有。”

白秀彩摇头摇得飞快。

“没有,打死没敢提,那郎中是去救人的,我要是吐出去,等于送他一条命。青衣社拿我一家压着,我巴不得少牵连一个人。”

城西,郭家药铺的郎中。

后半夜,绕着道,把药从后墙塞进来,肯为一个被通缉的重伤女客冒这种险,跟李清粟的干系浅不了。

这条线,青衣社不知道。

陈湛站起来,没再多问,带着白秀彩出了破庙,一路辗转,绕过几道盘查的卡子,把他送到城北一条胡同口。

胡同尽头,挂着意拳木牌的院子。

“进去,找一个姓王的老先生。”陈湛道,“跟他说一句,西山的红叶,前来投奔。他会安排你藏起来。”

白秀彩看着胡同尽头的灯影,又回头看他。

出不了城,回不了戏班,青衣社满街找他,眼前的人救了他一命,让他去哪儿,他就只能去哪儿。

“是……是。”

白秀彩抱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进了胡同。

陈湛退进对街的阴影里,让白秀彩去意拳拳馆,是替他寻一条活路,也是给王芗斋出一道题。

王芗斋干净,白秀彩进去,自会被妥帖藏起来,平安无事。

王芗斋要是搭着青衣社的线,转头就会被拿走,他也会出手救人,不让白秀彩送命。

到时候,白秀彩没事,王芗斋是清是浊,一并见分晓。

陈湛立在暗处,看着白秀彩的背影进了院门。

意拳馆的院门关上了。

陈湛立在对街的阴影里,院里的动静,一点一点收进耳朵里。

白秀彩进了门,先是一阵脚步,王芗斋的声音低低地问了几句。

白秀彩答得磕磕绊绊,把“西山的红叶,前来投奔”说了。

屋里静了一息。

然后是王芗斋起身的动静,开柜门,取被褥,脚步往后院去。

他把白秀彩安顿在后院柴房,压低声音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别出门、别出声,白日里有人来,不许露面。

做完这些,老人回了屋,坐下,半晌没动。

一声长叹,从屋里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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