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你们真是害苦了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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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

金陵,南郊。

【天生烝民,树之君以司牧;君受天命,郊以告受厥元

绍虽不德,愿夙夜基命,无敢康宁,以答上天默佑之仁!】

陈绍洋洋洒洒,念了一整篇祝文,然后投入燎柴,看火焰腾起,风卷着烟灰向上。

此刻,哪怕是陈绍本人,也真觉得这祝文直达上天了。

站在祭台之上,天地之间,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神秘力量在自己体内奔腾。

陈绍感觉自己在这一刻,是真正的四海八荒之主。

难怪这么多人杰,也难抵皇位的诱惑。

他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燎柴的青烟还未散尽,礼官已率卤簿前导,从圜丘迎接皇帝回宫城。

陈绍是只身回来的,其他后宫基本都留在了温泉宫。

回到皇城之后,稍微歇息了片刻,李婉淑等人服侍他脱下祭天用的通天冠绛纱袍,换常朝服,去往紫宸殿。

皇太子陈望站在最前面,带着一群小皇子先拜,陈绍笑呵呵地叫他们起身。

陈光烈作为宗室队伍里惟一一个大人,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间,显得十分好笑。

陈绍憋着笑,眼色古怪,皇子们和陈光烈的关系极好,一个个在那和他窃窃私语。

陈光烈目不斜视,小声提醒这群孩子安静。

陈崇手持拂尘,唱喏一声之后,殿内的文武百官对着陈绍拜了两次。

宰相刘继祖跪进《贺正旦表》,宣读毕,内侍接表,入内库封存。

前几年,这时候就到了外藩使节依次入贺的环节了,今年把这一步骤省了

没办法,没有番邦了,也就没有使者了。

然后就是大臣们最喜欢的环节,通事舍人开始宣读皇帝的诏书,赏赐群臣。

今年赐“元正衣一副、银绢有差”。

每年陈绍赐的都是金银、丝绸这些硬通货,今年也不例外。

根据品阶不同,大家领到的价值也不同,但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数目大到,连宰相人家,也不会觉得无所谓。

大家照例纷纷谢恩。

陈绍笑呵呵地摆手,每年在紫宸殿这次大朝会,比小朝会还放松自在:“岁新伊始,与卿等共勉之。各安其职,毋怠。”

看着满殿的大臣,陈绍心中颇多感慨,每年这个时候,总让他百感交集。

今年走了一些熟悉面孔,也有很多年轻人。

大景的官员结构已经开始更新了。

原本李唐臣等致仕了的老臣,也说好要来恭贺新年,与皇帝同庆的。

但因为今年天气寒冷,风急路滑,陈绍特意下诏让北方的老臣留在自己故乡过年。

等来年春暖花开了,再来京城一聚即可。

登基之后的那几年,陈绍是处处按照礼法来,基本是一改也不敢改,生怕露怯。

就像是新入职的菜鸟,完全按照规程办事。

如今皇帝已经当了八年,古代中国的所有帝王加起来,平均在位年限也就是十一年。

八年皇帝职业生涯,已经不算短了。

这让他有了底气游刃有余地处理很多事,开始立规矩,而不是一味地遵守规矩。

等宗室皇亲、文武官员、勋贵子弟,全都拜过年之后,大朝会也基本结束了。

陈绍下诏赐宴大庆殿·元会大宴(午宴)

皇帝銮舆移仗至大庆殿,行元正大宴,内侍省早就准备好了。

等到黄昏的时候,大臣们才陆续散去,陈绍回到寝宫,因为后宫都在汤山,陈绍是同她们守岁完了之后,才回到都城祭天的。

所以寝宫内略显冷清。

陈绍让贴身的几个宫女,凑在一起吃了桌饭,然后这些侍女也都挨个上前跪地贺岁。

喝的晕乎乎的陈绍,笑着赏赐。

“今日咱们亲近些,不拒礼数。”

不管什么时候,真正有智慧的上位者,对自己身边人都会足够好。

嘉靖厉不厉害?

15岁即位开始和整个文官系统斗,18岁借左顺门廷杖打死17人压服全体朝臣,追尊生父为皇考,文官集团惨败、皇帝集权。

可以说是明代皇权对文官集团最彻底的一次碾压。

结果呢?

几个宫女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一点,陈绍做的就很好,要么你就别留她在自己身边。

只要留了,就要保证是自己人。

当初在河东,他还没有崛起,就知道让表哥找些粗实的黑丫头来伺候了。

宁愿找丑的,也不给人一点可乘之机。

陈绍身边这些侍女,跟随他都十来年了,已经和亲人没有什么区别。

在大唐时候,哪怕是盛唐,描写宫女的诗词,也都是悲惨凄苦的。

但是到了大宋,国力衰弱了很多,宫怨诗却几乎绝迹了。

因为大宋的宫女,确实过得还不错,想走就走,甚至还能请假。

很多宫禁里的女子,其实都是雇佣关系。

在大唐前期,宫女是实打实的奴籍,根据《唐律疏议》:“诸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是可以赐死、赐殉、没官为奴、转赐功臣的。

高宗武后时大量宫女被卷入政治清洗,尤其是武媚娘这个毒妇,下手更是狠;

安史之乱以后,中唐后宦官专权,宫女常被宦官私自处分。

末期就不说了,惨的一塌糊涂,但这个时候是全民都惨,也就不算啥了。

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一旦进入了大唐的皇宫,这些宫女一辈子大概率是出不来了。

而大宋则很不一样,宫女多来自和雇(有偿招募)或罪臣女“配掖庭”但给钱赡养家属。

入宫的时候,就说好了出宫的条件,宫女们都可以自己申请。

而且这不是走过场,宫女们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只要去申请,大部分都能出宫。

真宗、仁宗朝更是多次“放宫人”(释放宫女出宫婚嫁/归家)。

每遇祥瑞、登极、郊祀、建储、立后、皇子诞生,例有“放宫人”。

走的时候,给钱、给东西,甚至还贴心地帮忙写文书,“悉给资装遣还,听其嫁娶”。

到了大景,因为陈绍是第一次当皇帝,很多事都是延续了大宋时候的规矩。

而且他只关心自己身边的宫女,皇后嫔妃的宫女,要么都是她们自己娘家送来的,要么是广源堂挑选的家世清白、来历清楚的。

后来又基本被高丽使女包场。

自从高丽内附之后,这些高丽少女到了年纪,也是可以申请出宫的。

陈绍的赏赐,也是实打实的。

后宫内的女子和太监,不管是在哪个朝代,都是极其爱财的。

但他身边这几个不是。

像李婉淑等人,不单是大户士绅的女儿,甚至都还是嫡女。

庶出的都不敢往宫里送。

她们虽然干的是端茶倒水,铺床迭被的伺候人的活,但是她们伺候的是皇帝。

在家里时候,那也是衣来伸手的千金淑女。

所以陈绍给的都是些贵重的饰品。

他现在的内帑富得流油,每日里变着花样也花不完。

当然,这也是受限于他的花钱技巧,要是让赵佶来的话,估计早就不够花了。

——

翌日清晨,陈绍就去了葆真观,待了一天。

他来到这里,往往是最轻松的,因为在别处还有其他事做,来这里就是单纯的享乐。

萧婷往年都会下山来贺岁,但是今年只派了侍女来问候。

陈绍也不在意,她修道已经入门了,自己如今都敬她几分。

还能想着派人来问候,已经很不错了

杨沂中是如今少数能直接联系到皇帝的人,所以听到杨沂中在外面求见,陈绍从茂德的怀里抬起头来,有些纳罕。

来到外院,杨沂中穿的便服,陈绍就料定不是什么大事。

果然,他抱拳再拜之后,低声道:“陛下,昏德公给平安乐公写信了。”

“哦?”陈绍拨了拨茶碗盖,笑道:“不会是要钱吧?”

杨沂中闻言一怔,心中暗道难道陛下还有其他暗线?

“正是。”

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绪,点头说道:“昏德公开口就要八十万钱,被平安乐公拒绝了。”

赵桓这人也是个神人,他怂过、怕过、哭过.就是没穷过。

尤其是在禅位前夕,他竟然拿出了内帑的钱财,捐给了朝廷修河。

陈绍让他终生可以吃通济渠的红利,光这一条,他的子孙后代只要不败家太厉害,就足以过上富家翁的日子。

王寅早先给自己说过,很多大宋朝的臣子,落魄了之后,都去他那里讨些银钱。

赵桓一向乐于助人。

他也不担心陈绍会忌惮,因为他们之间很有默契。

陈绍知道他没有野心,他知道陈绍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这也算是一种两不相疑。

但是前朝的太上皇,联络前朝的皇帝,已经是大忌了。

陈绍还是不甚在意,说道:“晾他也没其他事。”

赵佶如今算是比较活跃,可能是花钱的瘾又上来了。还算他识趣,没敢来找茂德,只是去欺负被他欺负了几十年的儿子。

这个世上,要问赵桓最狠谁,完颜宗望、三弟赵楷、父皇赵佶,这三个可能不相上下,包揽前三。

他能给路边的乞丐钱,也不会给赵佶一文。

杨沂中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有意把这件事捅出去。

然后利用此事,揪出一批还在怀念大宋的人来。

陈绍放下茶杯,微微摇头道:“无需如此行事。”

他行得正,坐得端,前几日刚刚祭天。

手握这样的功绩,已经让他对大宋提不起警惕之心来。

陈绍看着杨沂中,然后又转开了目光。

他心中暗道,杨沂中和王寅还是不一样,自己要小心一点。

王寅是绝对地忠于自己,凡是陈绍安排的,他都会去干。

虽然也监察百官,但绝对不会想到主动出击,利用赵佶来钓鱼,然后整人。

但是杨沂中却有这样的想法。

此人的**是比王寅要强的,不能让他真正掌握整个广源堂的权力,哪怕是如王寅那般大的权力也不行。

从王寅手里拿走广源堂,只需要陈绍一句话,他虽然有不舍,但当天就开始切割、收手,把自己的势力一点点主动剪除。

杨沂中显然不会,但他确实是个人才,很适合这个位置。

世上没有完美的手下,陈绍用人向来不追求完美,所以他还是会继续启用杨沂中。

但需要在光源堂内,再扶持起几个人来分权。

杨沂中还不知道皇帝此时心中的想法,要是他知道的话,估计也会懊恼自己今日来面圣的举动。

但其实从长远来说,对他还真不一定是坏事。

要是放任他攫取权力,无法放手,那才是真的危险。

等到陈绍忌惮他的那天,就是他完蛋的时候,就如同大明那些大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一样。

文官是永远斗不死他们的,只是皇帝要杀他们了,他们立马就会输。

陈绍今日的忌惮,换来的在广源堂内分权,很有可能会让杨沂中得以平安着陆,全身而退。

其实很多腹黑的皇帝,到这种时候,反而会故意扶持这种臣子。

然后将来有了事,正好利用他揽权时候拉的仇恨,将他推出去顶罪。

“新年没准备回乡看看?”

杨沂中又是一愣,赶紧道:“臣不敢擅离职守。”

陈绍呵呵一笑,道:“正要你这提举离开时候,广源堂还能运作,这才是一个合格的机构衙署。”

“杨卿啊,你和朕都是西军出身,如今你这个位置,可知道别人嘴里是怎么说的?”

杨沂中心情十分惶恐,不明所以,抱拳道:“都说臣是‘天子自将之将’。”

这句话,说的倒也没错,广源堂的提举,可不就是天子自己的将军。

是真正的贴肉心腹。

杨沂中若有所悟,但又不是很通透,他心中暗道晚些时候,要去智囊宇文大夫那里拜拜年,顺便请教一下陛下是什么意思。

他自问心思还是很重的,时时刻刻都在揣摩上意,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把陈绍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复地来琢磨。

但是就跟张润也是绝顶聪明,却总是棋差一着一样,杨沂中每次也都算得稍微有些偏差。

有时候人太聪明了,是真的会起到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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