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花海中央的。
脚在走,脑子是空的。刚才那片星砂炸开的光还在她视网膜上烧着,一眨一闭全是星星点点的残影。她踩过那些发着荧光的花丛,花瓣上的光被她的裙摆扫过,暗了一下又重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大地上摁下了一排琴键。
莲台还在那儿。白石砌的,冷冰冰的,跟她十六岁那年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一模一样。那个小苏清晏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走的,大概是追着沈砚消失的方向去了。
苏清晏在莲台边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空空荡荡。
刚才那片青衫衣角化成星砂的触感还在指腹上留着,温温的,麻麻的,像是把手伸进了夏天的溪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去的那种感觉。她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她还没疯。
“沈砚……”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嗓子就堵了。堵得跟什么似的,像有人往她喉咙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她张了张嘴想再念一遍,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眼泪就是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第一滴砸在莲台的白石面上,啪嗒一声,在寂静的花海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脆得过分了,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一样。苏清晏愣了一下,低头去看,泪痕在石面上洇开,是一小团深色的水渍,边缘正在慢慢往石头缝里渗。
然后第二滴落下来了。第三滴,第四滴。
她没去擦,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砸。她想起沈砚最后那个笑容,想起他说的那句“忘了我”,想起那个星砂崩散时炸开的千百道流光。每一道流光都像是沈砚在用最后的力气跟她说再见,但她不想说再见。
她凭什么要说再见?
铜钱印记在心口烫得发疯,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拼命想冲出来。苏清晏用手按住胸口,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个印记的轮廓在发颤。不是疼,比疼更难受,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的感觉。
眼泪滴得更凶了。
她活了三十一年,从十六岁开始跟着沈砚走南闯北,打过活人俑,闯过无咎之渊,在陇西被李烬的兵马追了三天三夜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现在倒好,站在一片花海中间,对着一个冷冰冰的石头莲台,哭得跟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小丫头似的。
真他妈丢人。
苏清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雪白的布料上全是泪痕,她没管。
她低头看了一眼莲台上的泪渍。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些眼泪渗进石缝之后,石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冒。不是虫子也不是苔藓,是一点绿色。嫩绿嫩绿的,跟早春第一批破土的草芽一个颜色。那点绿色在她眼皮子底下越长越快,先是冒出一个尖尖,然后是茎,一片一片的莲叶舒展开来,翠绿欲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
苏清晏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圆。
那株莲花生长的速度快得不正常。从冒芽到抽茎到展叶,整个过程只用了十来息的时间,快得像是有人按了加速键。莲茎越长越高,最后在莲台正中央稳稳当当地立住了,茎顶端鼓出一个花苞。花苞是青色的,不是那种浅得发白的青,是一种很浓的青色,跟她记忆里某个人的衣裳一个颜色。
花苞绽开了。
一点一点的,花瓣从外到里舒展开来,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苏清晏屏住呼吸看着,连眼睛都不敢眨。青莲盛放的那一刻,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跟她十五年前在破庙里第一次闻到的那种味道分毫不差。
莲心没有花蕊。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石碑。
小小的,只有巴掌大,通体光滑如玉,立在莲心正中央。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但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山川河流的脉络,绵延起伏,纵横交错。苏清晏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山河鼎的纹路。简化了,缩小了,但错不了。
她跟山河鼎的碎片打了十五年交道,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苏清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不是她自己想抬的,是手指自己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像是这块石碑在无声地召唤她。指尖碰到石碑表面的那一刻,一股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顺着胳膊一路蹿到心口,铜钱印记猛地烫了一下。
烫得她浑身一颤。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动了。以指为笔,在石碑的侧面,一笔一画地刻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想刻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手指知道。指尖划过光滑的石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那种触感像是在一块冻硬的豆腐上写字,石粉簌簌地往下掉。
第一笔,横。
第二笔,竖。
第三笔,横折钩。
沈。
第四笔,横。第五笔,竖。第六笔,横折。
砚。
“沈砚”两个字刻完的时候,苏清晏的指尖已经磨破了。鲜血从指腹上的伤口渗出来,顺着刻痕流进去,把那两个字的笔画染成了暗红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又看了看石碑上那个染血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刺眼极了。
刺眼到让她不敢多看。
就在这时候,石碑发出一声轻响。
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苏清晏猛地抬起头,看见石碑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从上往下延伸,正好把石碑上那些山河鼎的纹路从中间分开。裂缝越裂越大,里面不是石芯,而是一个空洞。空洞里静静躺着一卷东西。
手札。
用普通青布包裹着的手札。青布的颜色已经旧了,边缘磨起了毛边,上面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痕迹。苏清晏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旧血迹,血迹的年头不短了,颜色已经氧化成了铁锈色。
她伸出手去拿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抖得厉害,抖得她差点没拿稳。青布解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血腥气飘了出来。手札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是空白的,纸张的边缘微微泛黄,摸着有一种陈旧的粗糙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