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黄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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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景懋三年,戊午,马年。

开春依旧寒冷刺骨,雪还未停。

萧弈与李昉再次登上了太原钟楼。

一年前,两人便来此登高望远,彼时满目枯槁,市井萧条,连个吃饭的地方都寻不到。

如今凭栏望去,汾河上两座浮桥早已建好,行人车马往来不绝,再不必绕几十里路。

东城的坊市开了,沿街铺面挂着幌子,不算热闹,好歹卖布的、卖铁的、卖粮的、卖炊饼的样样都有,人声隐隐。

目光越过城墙,能看到城外四十里乾渠像叶子的脉络,延展出一条条支渠引入田间,两旁有了整齐的田垄、新修的农舍。

「明远兄去年的成果不错,辛苦啊。」

「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终究还是王上做的两笔大买卖打下了根基。」

李昉神态虽平淡,眉眼间却带着微微的得意,揶揄道:「这一年的成果,或可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王入太原,兴军造,修水利,民始纾饥苦』。」

萧弈反而微微一叹,摇头道:「是河东百姓自己挣出来的出路,埋在塌方的炭窑、山道下的屍骨,以及那些於万般困厄中仍努力挣命的芸芸众生,才值得留下一笔。」

李昉莞尔一笑,悠悠道:「史册所载,本就是传於芸芸众生看个光耀显达、伟业传奇,方可寄以期许,留个念想。」

「明远兄此言,倒也精辟。」

萧弈一想,也就想开了。

所谓「王入太原,民始纾饥苦」的「王」其实是一个符号,不仅是他,也是与他并肩而行的形形色色的人们。

「想到一年前王上说过『纵使古来没有锦绣太原,那便由你我亲手让它重归锦绣』。」李昉喃喃道:「如今锦绣还谈不上,算是长出些筋骨了。」

「繁华安定之地,怎能是边境?」

「王上决意北伐了啊。」

「新的一年,还有许多事托付明远兄。」

李昉自嘲道:「便是驴,尚有歇息时,何况是人?」

萧弈道:「我请你喝酒,走吧,回晋阳宫谈。」

却见李昉从厚厚的大氅中伸出手,捧起些雪花,搓了搓脸,微微一笑。

夜里,两人在偏殿里对着册子坐许久。

「河东马步军及诸色人等,册上挂名四万八千六百有奇,还不算各州县乡勇、土团。」

「伪汉旧制,男子十五以上、七十以下,皆隶兵籍,说是农时务农、战时徵调,实则青壮长年在营,老弱劳役不止。」

「王上是要汰撤兵马了啊。」

「此前百业凋敝,田亩荒芜,水利废弛,汰撤的老卒无生计着落,是以迟迟不敢行此举措。如今根基已固,民生稍安,且经一冬整训,军中孰强孰弱,战力高下可知,该行此事了。」

萧弈说着,铺开河东的地图,道:「算上汾阳军,现今并、汾、忻、代、岚、宪、隆、沁、辽、石十州之地,养三万六千战兵已是极限。留六千兵马驻太原,随时支应各方;八千人驻代、忻、岚、宪北边诸州,防契丹突入,分守诸隘;东西南汾、辽、沁、石、隆各州镇戍四千,守州城关口,缉捕山寇流民,维持地方治安。」

李昉放下茶盏,道:「王上想只带一万八千兵马出雁门。」

「自太原北行至雁门,计三百四十余里;出雁门北口再抵云州,又三百里,塞外无河漕可通,粮草辎重尽赖民夫负扛、驴骡驮运於山道之间,战兵万人,日耗米便需二百石,尚不记驮马、役夫之食,山道辗转,运途耗损又是过半。一旦我军出关,若敌以轻骑袭扰,截断陉道粮运,则我数万之众被隔於关外,前不能攻克云州,後不得退返河东,进退路绝,粮尽兵溃,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萧弈仔细考虑过,要攻克云州,确实需要大军,奈何凭河东的实力,後勤实在承担不起。

兵马带得少些,机动性更强些,反而更不易崩溃。

毕竟他的战略目标是牵制契丹,配合郭荣的东线战场。

「那河东的其余兵马?」

「汰。」

「安置这般多裁撤士卒,谈何容易。且乱世旧习,兵骄难制,裁撤不慎,恐激生譁变。」

「屯田、营缮、辎重、州县治安,处处要人,我率兵北出雁门,後方不能乱,冗兵与後勤便皆拜托明远兄了。」

「王上倒会给我派差事。」

事实上,萧弈自己也不轻松。

汰兵之事,他不敢交给旁人办。当世积弊,将官吃空饷、役使士卒,汰撤的名额若成了排挤异己、安插亲信的由头,军心就散了。

他唯有亲力亲为。

二月初。

河东大营,校场上朔风卷旗,铁甲、皮袄天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今日点兵!」

传令兵们相继高喊,声音借着风势传遍校场。

「年过四十者、久病羸弱者、无战力者,安置於诸州屯田营,授田,发月粮半年,借种粮、农具,三年免赋;无家室者,由官府择孤寡婚配;能识文字者,入州县为吏;能弓马者,为乡勇教头;通晓地理、善修营筑垒者,编入後方辎重营、营缮司、向导队。」

「凡年过四十者,出列;凡伤残久病、不能披甲执锐者,出列;凡体弱无力、不能胜衣甲者,出列!」

萧弈站在高高的战台上,目光扫过。阵中先是一阵骚动,继而响起细碎的低叹和甲叶摩擦声。

一个个身影走出队列,黑压压聚了一片。

队列中却还是有好几处传来了骚动。

名册是已经拟定好的,显然是有人被喊到了名字,却不肯出列。

萧弈没说话,走下战台,往最近的骚动处走去。

军吏正在催促一个老卒,语气急迫中带着些逼迫之意,

「老贺!出列了,没听见军令?!」

一个老卒攥着一杆矛,没有动。

萧弈已走近了,能看到军吏额头上沁出的汗水、老卒眼中的空洞与茫然。

「见过王上。」

「叫甚名字?」

「回王上,俺姓贺,没名字,行九,营中都叫俺贺九。」

「贵庚?」

「」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啥?」

「王上问你几岁了。」

「三十三。」

「放屁,你他娘都四十又七了。」

「王上开恩!」

忽然,老贺猛地跪倒在地,身子一踉跄,惊得周遭众人俱是一跳,旁边几名校将见状,当即就要扑上来夺他手中长矛。

萧弈擡手将众人拦下:「你有何冤屈,只管讲。」

「俺十三岁便入了行伍,那时候明宗官家在云州募兵,俺个子还没这杆矛高,就被拽进了营里。俺戍过雁门,晋祖割了燕云後,便跟着队伍从云州往南逃,在忻州山道上挨了流矢,左腿就此残了,成了个跛子。俺在军中熬了四十年,如今人是老了,可埋竈搭营、修补壁垒这些活计俺熟,太行、勾注的大小山道,凭着日头山势,俺闭着眼都能辨得清,俺还能做事,不是吃白饭的废人。」

说着,老贺擡眼,眼眶通红,浑浊的眼里泛着水光,道:「俺无儿无女,老家也没了,饷钱早都花得一乾二净。离了这军营,俺便没有活路,王上若是定要把俺汰出去……俺今日便死在此地!」

话音方落,他手腕一翻,矛尖横过来,死死抵在了自己脖颈皮肉之上。

「你做甚?!」

「求王上开开恩,留小人在军中就好。不必叫俺上阵厮杀,烧火守帐、搬运辎重,什麽苦活俺都肯干。俺这辈子,就还念想一桩事,能跟着大军,再回一趟云州故土,看上一眼。」

场面有些僵。

看起来,是一个热血又无助的老卒在恳求一条活路。

可萧弈的目光深深看向老贺,隐隐地,却是在他蕴着浊泪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闪躲,一丝狡戾。

这乱世,一个能在军中混四十年的人,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这麽老实。

萧弈已入太原城一年,此时才汰兵,自是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名册给我。」

「是。」

「贺九,云州人氏,唐明宗天成间应募,会同初,随云州戍军南撤入河东。忻州道之役,阵前私退,军法当斩,杖责减死,左腿受创致残,免战阵之役,留充营中夥厨,擅烹人肉,军中号为能。」

念到这里,萧弈顿了顿,眼睛一眯,方才重新开口。

「开运年间,随部攻山北坞壁,掳掠十岁稚子,取肉为馔,进奉本部主将,蒙钱物之赐。」

听到这里,老贺瞬间变脸,那满脸的淳朴突然成了凶恶。

他手一抖,长矛险些刺破脖颈,却被他顷刻丢开,身子向後一缩,惊呼道:「这是假的……这是……是军中惯例!」

前言不搭後语,与他先前侃侃而谈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萧弈瞥了他一眼,道:「军中惯例?若要追究这些旧事,或追究不过来。但今日,你一不肯听从军令,二编造过往、欺瞒阵前私逃之事,是欲激起譁变?亦或是,威胁本王?」

贺九连忙大喊道:「小人不敢……」

「挟制主帅,军法处置!」

「是!」

萧弈不等他说完,叱喝一声,兵士当即把贺九拖下去。

很快,哭求声越来越远,最後戛然而止。

这威慑了那些还在闹的老卒,他们纷纷低下头,人人脸上都是惶然。

把这些老兵油子裁撤了,奉行精兵之策,一则省下钱粮,二则战场上才令行禁止,如此,才能富国强兵。

萧弈返身,走上战台。

他看向乌压压的人群,开口,道:「如今是乱世,兵就是匪,匪就是兵,而兵一旦离了营,无田无地、无亲无故,身上还有伤病,除了饿死冻死便是落草为寇。这些,我能不知吗?是军吏们没有与你们说过汰撤之後的安顿,还是你们不信我?!」

士卒们沉默着,不敢言语。

萧弈却不只是施威、喝叱,他能明白老卒们的心思,在军中呆了太久难免担心离开後的生计,害怕改变。

「北伐要精兵冲锋陷阵,河东本土也要有人守得住根基。你们一辈子刀口舔血,我岂能令你们老无所依?且看看吧,如今的河东已不同了,修了水利,开了荒田,商贸往来,有百工可以营生。你等不信我无妨,我却依旧需要你们将後方的根基夯实了,北伐一战方有胜算。今日此举,不是抛弃你等,而是将你等安置到另一处战场,所求者,无非少死些我们的人。」

风卷过,尘沙扑面。

被裁撤的老卒们相继跪倒,夹袄簌簌摩擦,夹杂着沉重的喘息。

「愿听王上调遣。」

呼喊并不齐整,零零落落。

有人认命,有人暗怀怨怼,大部分人都是无言地垂着头,眼神中依旧是带着对未来的惶恐。

河东又是一场变局。

可要想兴盛,就得有改变。

好比长河滚滚而下,总是要掀起浪涛,其中,不知多少人的命运随之沉浮。

压下了可能兴起的譁变,萧弈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昉,用眼神示意,往後这些人的营生便拜托了。

李昉微微叹息,一向神态从容的眉眼间也凝起几分不堪重负的疲惫。

……

三月,春耕事毕。

汰撤的兵卒陆续分发各州屯田营,一部分拨入辎重、诸处工坊劳作,河东渐渐显出几分生聚振兴的模样。

军造作坊昼夜赶造甲仗器械,各地粮草物资,或循汾、漳水道,或走陆路官道,源源不断汇聚太原,再分转忻州、雁门关各处隘口。

萧弈每日处理完繁杂公务,常亲赴营垒校阅操练。

诸事紧锣密鼓向前推进,北伐之日日渐迫近,心底却总觉百般筹备仍有缺漏。

到了下旬,萧远从杨业军中赶回了太原。

少年将领风风火火地进了殿,迫不及待道:「王上,紧要军情!」

「别急,慢慢说。」

「可不敢慢,是大消息哩!」萧远眼中满是振奋,道:「契丹那个宰相,耶律屋质,他亲自坐镇云州了!」

闻言,萧弈不由目光一凝。

倒不是他怕了耶律屋质,而是在想,对方此时前来,是因为知晓了朝廷的北伐大计,还是为了对付他与耶律观音。

「具体的呢?」

萧远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关外的形势图递来。

展开一看,上面标注极细,城池、驻军、烽燧、草场、水源,一应俱全。

「契丹经此前河东一挫,对云代防线愈发看重。耶律屋质抵达之後,收拢许从贇、萧阿剌残部,复自奉圣、归化二州调部族军两万两千。其中,皮室精骑五千屯守云州城内;汉军步卒八千分戍寰、朔、应三州;余下契丹、奚骑散在桑乾河两岸往来游弋,明摆着专一对付河东。」

「嗯。」

萧弈声音很闷,目光专注地在地图上逡巡。

耶律屋质一来,塞北形势完全变了。他大半年苦心孤诣打探的军情、推演的战略全得被推翻重来。

原本的兵力也有些捉襟见肘。

还得做更多的准备……

正此时,殿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上!开封御劄!」

「敕太原郡王萧弈,朕闻天子御世,必攘四夷,人君守土,务复旧疆。契丹乘晋室之乱盗我燕云,边鄙岁被寇掠,朕承社稷之重,不忍河朔之民陷於左衽。今集十万甲兵,躬御六师,北幸沧州,永济渠漕舳舻千里,四道刍粟,络绎北向,将直趋瀛、莫,收复关南故地!」

「窃虑虏寇若闻大军东讨,必悉云州之众,东出以拒王师。尔镇河东,控扼代北,素熟边事。今授尔密旨,可整饬部伍,扬兵雁门,以西路为之策应,虏若来犯,则凭险拒之;虏若东驰,则伺隙挠其後方,烽燧相闻,缓急相报。兵机万变,听尔临机裁处,大功若集,疆土勋赏,朕不吝焉……」

忽然,殿外檐上铜马传来了隐隐的叮当声。

恍惚间,萧弈似听到了开封大军齐发的金戈铁马之声。

殿外云卷云舒,像是郭荣的雄心壮志。

十万甲兵,好大的手笔!

他目光一转,落回了御劄的最後一句。

那郭荣亲笔的字迹,如同当面私语。

「勉哉!愿君臣同心,共扫朔漠之尘、复中原故土。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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