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在于,”年轻的太孙声音沉静,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让这片土地上最偏远、最困苦的人,也能看见光,也能踏上一条不用再世世代代困守于群山与贫瘠的路。铁路铺过去,带去的不仅是兵甲粮草,更是学堂、医馆、工坊、商机。它是一根针,要把那些游离于大唐律令与教化之外的‘化外之地’,一针一线,缝进‘天下’这件衣裳里。云州的铜矿翡翠固然重要,但比矿产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人心。我们要用铁轨,把朝廷的‘信’与‘义’,把格物带来的‘力’与‘利’,实实在在铺到他们家门口。”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许玄深吸一口气,胸膛中那股因白日险情而生的后怕与愧疚,渐渐被一种更沉静的决心取代。
殿下要的不是一座冰冷的、只存在于图纸和奏报上的桥,而是一条能承载希望与归附的血脉。
“监正,您还没歇着?”鲁大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石匠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鲁师傅不也没歇?”许玄转身,借着灯光看到老人眼中布满血丝,但精神头却足。
“心里有事,睡不着。”鲁大柱走到江边,望着对岸的灯火,“白天那事儿……大伙儿心里都绷着根弦。段尚书骂得对,桥要修,命更要紧。俺刚才跟几个老伙计合计了,咱们石工队,从明天起,每班作业前,互相检查家伙事、安全绳,收工后再查一遍。谁图快省事,全队扣工钱。”
许玄心头一热:“多谢鲁师傅。”
“谢啥。”鲁大柱摆摆手,咬了口干粮,“俺们这帮老骨头,修了一辈子桥、路、房子,见过太多事故了。以前那是没办法,工具就那样,死了伤了,主家给点烧埋钱就算仁至义尽。可这回不一样。”
他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朝廷给吃饱穿暖,给发足工钱,还答应让娃儿们读书……殿下和许监正您,是真把俺们当人看。俺们要是自己不惜命,不好好把这桥修成、修牢,对得起谁?”
许玄重重点头:“正是此理。桥要百年不倒,首先得让修桥的人,能平安回家。”
两人沉默地望着江面。
对岸,浇筑桥墩基础的工地上,蒸汽搅拌机的轰鸣声隐约可闻,巨大的木模板被汽灯照得通明,民工们如蚂蚁般穿梭忙碌。
更远处,山体隧道开挖处,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破声——那是硝化甘油在小心翼翼地撕裂岩石。
“监正,您说……”鲁大柱忽然问,声音有些飘忽,“等这桥修好了,铁路通了,云州那边……真能像殿下说的那样,娃娃有书读,生病有医看,地里出的东西能卖上好价钱?”
“能。”许玄回答得斩钉截铁,他指向北方,“鲁师傅,你从洛阳来,可见过云轨?”
“见过!乖乖,那么大个铁家伙,就在天上跑,吓人得很,也稀奇得很!”
“云轨下面,三年前还是长安城的贫民坊,污水横流,屋舍低矮。”许玄缓缓道,“如今呢?坊市整洁,商铺林立,因为云轨带来了人流,带来了活计。沿着铁路线的州县,原本偏僻的,如今成了货栈集镇;原本贫瘠的,因为开了矿、建了厂,百姓有了工钱。格物院改良的蒸汽抽水机,让河北道多少旱地成了水浇田?新式的纺织机,让江南多少妇人能在家里就挣到活钱?铁路,就像人体的血脉,血脉通了,四肢百骸才能活泛。云州,就是大唐这只巨掌上,尚未完全打通的一处关节。此桥此路一通,朝廷的政令、中原的物产、格物院的新技术,才能像新鲜血液一样流过去。那边的好东西,也才能顺畅地运出来。日子,一定会变。”
鲁大柱听着,昏黄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用力咽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成!有您这话,俺这心里就亮堂了!不就是两百丈的江吗?祖宗能修赵州桥,俺们有了钢,有了机器,有了殿下指明的道,还能让一条金沙江给难住?干!”
老石匠的豪气感染了许玄。
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一名格物院的年轻学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译稿。
“监正!长安急电!”
许玄接过,就着鲁大柱提着的灯光看去。
电文是太孙李易亲自签发的,内容简洁却分量极重:
“玄公钧鉴:惊闻日间险情,心甚忧之。工程再急,不及人命之重;进度再紧,毋忘安全之本。今遣太医署副使携金鸡纳霜及外伤急救新药方并医护三十人,乘专列南下,不日即抵。另,格物院机械所最新改进之‘液压缓冲稳机’已试制成功,特调两台随行。此物可减起重机、挖掘机作业时震动颠簸,于高危作业或有助益。金沙江天堑,非独恃人力钢铁可克,更需众志同心,谨慎周详。易在长安,静待佳音,亦盼万千工匠平安归来。切切。”
电报末尾,盖着那方“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的铜印。
许玄将电文紧紧攥在手中,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是长安所在。
相隔千山万水,殿下却对工地上的一起未遂事故了如指掌,关怀与支持如此迅捷具体。
“殿下……”许玄低声自语,胸中暖流涌动,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
他将电文递给也识得几个字的鲁大柱看,老石匠眯着眼费力地读着,读到“盼万千工匠平安归来”时,手微微抖了一下,把电文递还,声音有些哽咽:“殿下……殿下心里真有俺们这些苦哈哈。”
“所以,我们更不能辜负。”许玄将电文仔细收好,对那学生道,“立刻将殿下谕示传阅各工段队正以上人员。太医署人员和新型机械一到,优先配备给高危作业岗位。从明日起,工地增设‘安全巡检’,由各队推举细心稳重的老工匠担任,有权随时叫停危险作业。”
“是!”
学生领命跑开。
许玄又对鲁大柱道:“鲁师傅,殿下的关切,就是最大的鞭策。明日我们重新核定一遍所有施工环节的风险,尤其是钢梁悬臂拼装和江心合龙方案,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俺明白!”鲁大柱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板。
夜色渐深,江对岸的灯火却愈发密集明亮。
那是南岸工地也在挑夜战,进行桥墩基础的连续浇筑,蒸汽机的轰鸣与号子声交织,在峡谷中回荡。
这声音不再仅仅是机械的嘈杂,更像是一曲沉重而充满希望的夯歌,正将大唐向西南延伸的意志,一寸寸砸进金沙江畔的岩石与土地之中。
许玄没有回工棚,而是信步走向江边那台白天险些出事的蒸汽起重机。
它此刻静静趴伏在夜色里,像一头暂时憩息的巨兽。
维修组的工匠正借着马灯的光亮,更换爆裂的液压密封圈,检查着每一处关节。
“监正。”赵铁牛也在,见许玄过来连忙行礼,脸上带着愧色,“白天是俺操作不够精细……”
“不全是你的问题。”许玄拍拍他的肩膀,“机器是人造的,也会出人预料的问题。重要的是吸取教训。新来的‘液压缓冲稳机’,你要第一个学会怎么用,怎么维护。”
“是!俺一定!”赵铁牛用力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