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薇山下有一条很漂亮很漂亮的小溪,清澈到好像没有水,偶尔有一两条也很漂亮很漂亮的鱼儿经过,悬浮着自由飞翔。
小溪里有很多五颜六色的石子,每一颗都很圆润,如被水流滋养温润出来的,大概不是,它们该天生棱角分明,在日复一日中被打磨的变成了人见人爱的样子。
清澈的溪流和圆润的石子是天生一对,鱼儿是点缀。
在小溪两岸上都铺满了绿油油的小草,时不时会看到一朵悄悄开着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爱的小花儿。
在靠近些的地方有三棵标准到找不到任何瑕疵的树,两大一小,树冠圆乎乎的好像熊猫的屁股,树干直溜溜的像是大象的腿。
它们都是点缀。
它们在点缀那几间看起来有些简单但不简陋,朴素但不普通的木头房子。
各种颜色的石头在木屋外边围了一圈,说是墙又不是墙,哪有这么矮的墙,最多也就能防住院子里那几只笨拙的老鸭溜出去到溪边惊扰了漂亮鱼儿。
这么矮的墙居然还装了两扇门,看起来就显得那两扇门过于高大了。
门是桃木做的,门板显得有些老旧但格外光滑。
墙只能防止老鸭出逃,门上连个插销都没有,组成了这个木屋敷衍到了极致的防盗措施。
门板上贴着两张画像,是门神,不同于别处门神的威猛强壮气势很足,这两张画上的门神稍显秀气。
左边那个手里捏着一根桃枝,右边那个手里捏着一朵桃花。
院子里有三件陈设,一把能摇晃起来的竹椅,非常贴合人体曲线,躺在上边肯定格外舒服。
第二件陈设是插在竹椅后边的黑色大伞,款式普普通通只是足够大,太阳太晒的时候可以遮阳,下雨的时候可以遮雨,这把伞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绝对结实。
第三件陈设是......躺在竹椅上昏睡的那个少年。
他确实是一件陈设,因为他已经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风大一些的时候伞会动竹椅会动,他不会动。
今晨有露。
伞边缘处有一颗露珠儿欲坠不坠,挂在那等着太阳出来给它上色。
一只不用太阳上色的七彩大公鸡在院子角落处刨出来一条肥美的虫子,它喜悦的叫了一声,叼着虫子飞奔过来,跳到竹椅上试图把虫儿喂给那个昏睡少年。
少年不动,它也不急,像是钓鱼一样一直等着,等着少年自己张嘴把那虫儿吃下去。
别说少年一直都没有醒过来,就算醒了,已经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的他也不会对一只虫儿感兴趣,哪怕很肥美。
在院子的另外一侧种着几株长势极好的夹竹桃,正开花,大簇大簇的,尽是繁华。
健硕的青羊最调皮也最挑食,只吃夹竹桃的花儿。
夹竹桃有毒。
它不在乎,也不贪,每天吃一朵,吃完了就很嗨,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偶尔还会对着某处草垛做出不雅之举。
大公鸡似乎对它那个骚样子已经习以为常,毕竟昨日它才见过那青羊吃了夹竹桃花后跳到屋脊上跳艳舞。
一切都很不真实的样子。
一直到日上三竿,大公鸡终于醒悟过来那虫儿再不吃就不鲜美了,于是它自己吞掉,跳下去又到角落里继续挖。
它总是这样,挖出来好吃的虫儿就等着少年张嘴,过半日,虫儿不鲜了它就自己吃了然后再去挖一条新的出来。
吃了夹竹桃花后的青羊人立而起,两只前蹄抱着柱子,两只后蹄站着,然后在那扭动丰臀。
骚的不成样子。
也不知道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有模有样。
可它是公的。
没有风没有雨,两扇木门自己开了,从少年躺着的角度往外看,正好能看到那条唯一的小路,可他看不到,他昏迷了很久很久了。
门外远处,似乎有一对身影正在归来。
竹椅上的那个家伙按理说早已不是少年,只是依然少年模样。
十一年前他六岁的时候,元神飘飘忽忽的就到了一个叫蚀骨洞的地方,认识了一条秃尾巴老龙,他给老龙讲笑话,三天讲了三十几个笑话老龙都没有反应,第四天他要走了,老龙哈哈大笑,第一个笑话实在是太好笑了。
作为回礼,老龙送给他一颗龙珠,老龙说,吃了这颗龙珠就能脱胎换骨。
他吃了,在蚀骨洞里睡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比之前好看了些,他朝着老龙抱拳道谢便蹦蹦跳跳的回家,他也不知道,蚀骨洞里七日七夜,相当于修行了七十七年。
他确实还六岁,可他已经在人间罕见的洞府里修行了一个多甲子。
六年前,他的元神飘飘忽忽的到了南海一片紫竹林里,认识了一个种荷花的漂亮少妇。
少妇可实在是太喜欢他了,要留下他做书童,他说自己还要回去陪着爹娘不能久留,用紫竹林的泥巴为少妇捏了一个漂亮的泥人小丫头,少妇喜欢的不得了,作为回报,她送给少年一根紫竹。
她说你回去之后把紫竹种下,家里百邪不侵。
他回去之后就种下了,竹子长得很快,他爹就砍了一些后很用心的做了一把让人见了就想躺一躺的竹椅。
躺在竹椅上的时候修行一天,相当于别人修行了一年,他在竹椅上躺三百六十五天,就相当于别人修行了三百六十五年。
一年前,他死了。
理论上是死了的,但他太特殊,太了不起,太无敌。
所以本该死了的肉身和灵魂被他强行分成了很多很多份,只要杀他的人没有把那些碎片都抹掉,哪怕还留下一个,他就会回来找那些家伙报仇。
当然,他需要重新积累力量。
太阳已经高高照着了,黑伞边缘处的那颗露珠像钻石一样美。
当它美到极致的时候不小心从黑伞上掉了下去,正好落在少年眉心。
他似乎,扬了扬眉。
......
紫电,犁地一样席卷整个人间!
巍巍青山都禁不住紫电连番轰击,山体从上往下崩碎,一开始是大块大块的石头落下,后来便化作粉尘飘散。
紫电落入浩渺无边的大海之中,海水沸腾蒸发。
紫电落在田野上,土壤直接翻起来十几丈的浪头。
落在运河上,那些原本应该坚固无匹的战船立刻就成了碎屑。
人在这样浩荡的天威面前,更不堪一击。
人修行是为了不受制于天,渴求脱困于天地囚牢,至最高处,可以扬眉看天穹的时候竖一根中指以表不屑,可以低眉看大地的时候啐一口吐沫以表不忿。
修行到了陆地神仙境的人已经可以与天威一战,死不是放在一边,战是可以一战的。
比如那位刚刚认罪的老道人。
他刚才不是真心想认罪,可他的身躯被那位白衣僧控制了不得不认罪。
认罪就认罪,皇帝说了不杀他。
他无力反抗,就认命了。
但当紫电从天而落的时候,这位修行到了陆地神仙境界的老道人不想认命了。
在修行者的认知中,雷霆之力是天罚是天劫也是破茧成蝶的机会。
紫电,毫无疑问是最大最强最难以渡过的天劫。
传闻说,若有人能历经紫电天劫而不死,便可飞升,得大神通。
于是他想试试。
在白衣僧为了对抗紫电而不得不放开对他控制的时候,他朝着紫电劈出了一道剑气。
这是他毕生修为所化的一道剑气,在人间可称半无敌。
紫电落下,剑气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不要说是螳臂当车,因为那道剑气在紫电之前不配与车轮之前的螳螂相比,而车轮也不配与紫电相比。
老道人连一点声息都没有发出来便死了,死的荡然无存。
比他好些的是皇帝和白衣僧。
也说不好是好还是不好。
他们两个的修为境界已经超过陆地神仙,哪怕这是在方许昏迷的残念里,他们只是方许记忆之中的人,可他们的实力依然可以对抗天威。
死不死放在一边,对抗是可以对抗的。
第一道紫电落下的时候,皇帝的身躯就碎了。
那件看起来气势十足坚不可摧的金灿灿的龙袍直接成了碎片,然后他的肉身开始寸寸崩裂。
他是超越大宗师之上的武夫体质,寻常的雷霆之力对于他来说等于搓澡。
紫电等于搓的他血肉全无。
拓跋厉以为自己会这样死了,显然有人不同意。
方弃拙给他留了一念,这一念让皇帝重新凝聚起来身躯,然后他又看到紫电朝着他落下。
与此同时,白衣僧人也经历了一次重生,他的肉身也被紫电轰碎,他也被留下一念,所以他也重聚,重聚之后再遭雷劈。
“求你......”
自诩人间第一流的皇帝在这样的天罚之下眼神里只剩下恐惧,他看向那个手握紫电的人哀求。
“让我死了就好,不要再折磨我了。”
方弃拙只是那么看着他:“你折磨我儿的时候,为何沾沾自喜?”
紫电落下,拓跋厉再次崩碎,再次重聚。
与他一模一样的是白衣僧,第二次重聚起来的肉身看着好像比刚才还强了些,他居然还想抵抗天威。
没有用。
碎了,重聚,碎了,重聚......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拓跋厉已经承受不住这种轮回痛苦,他在紫电落下之前跪地求饶。
“我知道错了,我遭受的惩罚也够多了,我只想杀他一次,你已经杀了我九十九次,够了,求你不要再杀我了。”
方弃拙指了指他:“你,死一百次。”
这句话对于拓跋厉来说竟然不是威胁,而是奖励,因为他已经死过九十九次了。
再死一次就好。
方弃拙指向白衣僧:“你死五百次。”
白衣僧面如死灰。
方弃拙不嫌麻烦,对于刚刚欺负过他儿子的人,如果他连惩治都嫌麻烦的话,那他应该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一个一百次,一个五百次。
当紫电终于消停,人间已经换了模样。
不,是没了人间。
这个混乱的庞杂的让人有些厌弃的世界,消散了。
天空还在,灰蒙蒙的。
在最后一道紫电消失之后,大雨倾盆落下。
有一颗雨滴好像在经历着别的雨滴没有的经历,它像是被某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控制了。
它落下的时候一顿一顿的,每次顿住都有大概一秒钟左右。
所以当和它一批出现的雨水已经落地成河,而它还在一顿一顿的无可奈何。
当它终于要落地的时候,太阳出现了。
阳光照在这唯一的雨珠上,渗透进去七彩之光,像是钻石一样,光彩在不同角度进来又从不同角度出去,流光溢彩。
它可真漂亮。
它落在眉心。
那少年在此时,似乎扬了扬眉。
......
......
【我好像有点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