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会随年龄增长。
小时候从三级台阶一跃而下就能得到快乐。
长大了需要从三十楼。
肖恩·默里曾经看不懂这段话,但是现在却深有同感。
尤其是在某个社交软体上和东大民众就民生问题对过帐之後,他更加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失去了希望。
他当然知道西大不是天堂。
他见过街头的流浪汉,也听过老兵俱乐部里关於战争创伤的沉默。
他清楚这个体系在吃人。
用债务、医疗,与那看不到头的低薪工作,明明白白且贪婪地咀嚼着像他这样的普通人。
这是一个在各种意义上都明着吃人的荒谬的世界。
但是。
肖恩·默里至少曾经还可以在媒体的误导下心安理得的安慰自己,认为别的国家只会比他现在的情况更差。
可是知道的更多之後。
他立马就不能再安慰自己了。
当血淋淋的事实就这样摆在面前。
本就因为诸多琐事郁郁不得志的他毫无意外的迷茫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像阿拉斯加的积雪,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
可他只是一个步兵班的小班长,肖恩·默里在这个庞大而荒诞的吃人机器里,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他能做什麽?他什麽都改变不了。
所以他想逃。
逃离这个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逃离这身可能随时被派去某个遥远战场当炮灰的军装。
这不是想立马坐逃兵。
而是想提交退伍申请,尽快的离开这只部队。
他想回到南方乡下。
跟祖父一起守着那一小片玉米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样倒也算是基本可以安享晚年并避开斩杀线了。
相关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
本来他在一边看着阿拉斯加的雪景,一边等待着回复。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成功退休回家。
他甚至在等待批覆的日子里,已经开始想像家乡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风了O
但是一纸紧急调令,立马让他们这个在阿拉斯加驻紮多年都没什麽大动作的军事基地热闹起来。
肖恩·默里发誓,他没见过这麽快速与大规模的行动,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打到他们西大本土了呢。
无论是站岗放哨的,还是巡逻执勤的,亦或者是躺在寝室休息的,全部紧急集合着装。
基本上整个军事基地只留下了一点勉强够用的警戒人员,其余人全都紧急集合并行动起来。
他自然也不例外。
甚至除此之外。
他们这个没有战略远程武器的常规军事基地里,所有能立马动起来的器械与载具也全部启动。
简直就好像生怕力量不够似的。
装甲运兵车、悍马、拖着物资的卡车全部咆哮着发动,组成一支庞大到令人心慌的车队。
然後像受惊的兽群般冲出基地。
肖恩·默里暂时不知道这是要去干什麽,只是握紧手上的步枪一言不发。
好在离开基地没过多久。
上面的具体命令下来了,每个战斗小队的终端上都传达了具体的任务信息。
【任务目标:搜寻抓捕指定目标。】
【目标特徵:清晰男性面部合成图像.jpg]】
【行动区域:以克维楚克·圣尼古拉斯东正教堂(坐标已标定)为圆心,半径五公里范围。你小队负责扇形区Delta—7(地图网格已同步)。】
【行动准则:目标生死不论,遭遇目标後允许自由开火。遭遇非目标个体的武装人员,可以按以下识别码及程序进行辨别验证:昼间:手势序列AIpha—
Charlie—7,口令:「雪鴞呼唤回声」。]、夜间/低可视度:三短两长红外频闪,应答:两长一短。]、无线电紧急频道:加密波段0mega,呼叫代码:「伐木工」,应答代码:「链锯」。]】
【附加说明:区域内存在其他友军单位(番号部分加密),保持通讯畅通,及时上报任何发现。】
「生死不论,自由开火!管他是什麽恐怖分子还是外星人,有这麽多人和这麽多枪,堆也堆死他了!」
「上面好像还调了周围的其他部队来,这阵仗稳了!」
肖恩旁边的新兵脸上,带着一种天真的兴奋。
车厢里也响起几声附和的笑声和武器检查的铿锵声。
对於许多士兵来说,这次行动打破了阿拉斯加驻防的枯燥。
毫无疑问是一次刺激的「实战」机会。
哪怕对於全世界战争经验最丰富的西大而言,也不是所有士兵都是经历过现代战争的老手。
起码这群在阿拉斯加某个小型军事基地驻紮的士兵就没什麽经验。
最关键的是。
这次的敌人只有一个,他们却有这麽多人,这次行动大概率是很安全的。
除非敌人会开高达,不然飞龙骑脸怎麽输?
总之,他们因为这次明显人多势众的任务开心起来,没人去多想这件事背後的不对劲。
但肖恩·默里却开心不起来。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终端上那张目标图像,又扫过「生死不论」、「多支部队联合行动」这些刺眼的字眼。
立马从中看到了更多的意味。
他不由得紧了紧衣服,试图将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
也不知道是真的冷。
还是心中的某种担忧情绪在影响。
旁边同行的士兵里,有一个脸颊冻得通红的小伙子看到肖恩的动作。
他立马咧嘴笑着用南方口音调侃道:「嘿,头儿,你这裹得跟个爱斯基摩熊似的!离开乔治亚那暖和地方都多久了?还没习惯咱这的温度啊?」
说罢。
周围几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要是平时。
肖恩准会回敬一句更损的,或者直接就是仗着班长的身份踢一脚过去了。
但此刻不一样。
他没做任何回应,只是瞥了一眼那个笑着说话的家伙。
然後便收回了目光。
他眉头锁得很紧,目光依旧死死钉在车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被寒风卷起雪沫的苍茫上。
思绪在此时忍不住飘远。
出动这麽多力量去找一个人。
而且————是生死不论麽?
这其中可太有说法了。
他不知道那个「浅金短发、戴墨镜」的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做了什麽能让整个国家机器如此疯狂。
他只知道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
起码绝对不是那群新兵蛋子想的那样简单。
思索间。
肖恩·默里的小队没花费多久时间就抵达了目的地Delta—7,那是上级分配给他们搜寻的区域。
他们展开队形进入其中。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抽打着下车的士兵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好在他们大多习惯了这种温度,紧了紧衣服又搓了搓手,随即便走进密林里面开始搜寻。
时间没过多久。
几人头盔的内置通讯器里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电流嘶鸣:
【所有单位注意!所有单位注意!紧急情况!】
【坐标:GridEcho—Fotrot—3。代号「护林员」小队失去联系,信号於三十秒前完全中断!】
【重复,「护林员」小队信号消失!】
【立即中止当前搜索任务!重复,立即中止!周边所有单位,包括Delta—7、
Golf—1、Hotel—5————立刻向Echo—Fotrot—3区域全速集结!】
【最高优先级!这不是演习!保持最高戒备!完毕!】
命令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但是这消息也一下子让肖恩小队的几人面面相觑起来。
肖恩的心也是跟着猛地一沉。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好像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随之涌现。
这冰冷的感觉甚至好像远比阿拉斯加的寒风更加刺骨。
不对劲!
果然不对劲!
他们刚刚才踏入这片区域,甚至还没来得及深入多远,竟然就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情况。
几人立马上车。
车厢内此刻已经没有之前那样的轻松气氛,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无声而沉重的紧绷。
哪怕是原先兴奋的新兵汤姆,脸上的兴奋也瞬间褪去。
只剩下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毕竟。
失联很大概率上是和牺牲挂钩的。
而且以西大的尿性,说不定还会因为失联而责怪成这群士兵的问题,以至於哪怕这群士兵牺牲了也会被归类於意外事故而不给抚恤金。
这很难不让执行同一个任务的他们感到共情。
但是此刻军令如山,还想在西大这片土地上生存的他们不得不立马赶过去。
运兵车的引擎再次发出暴躁的轰鸣,向着那只失联小队的区域而去。
它粗暴地碾过灌木和积雪,雪层下裸露的黑色峋怪石与倒伏的朽木,让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
每一次震动都仿佛要把人的内脏甩出来,但甚至都没人开口吐槽这种颠簸,只有压抑的氛围充斥在车厢里。
肖恩紧握着冰冷的步枪,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他的心跟着猛地一沉。
不多久。
肖恩小队赶到了那只小队失联的区域,此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好几只从周边赶过来的队伍。
只不过大家都停在原地没动。
肖恩·默里皱了皱眉。
观察了片刻之後便也下车,努力的穿过人群看向前方。
然後,他愣住了。
人群注视的前方有一个人,那人正是终端图像上的目标。
浅金色的短发在铅灰色天幕下显得有些黯淡,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眼睛,身上那件深棕色的旧外套则是在风雪中微微摆动。
肖恩可以确定这就是任务目标。
此时此刻。
这个人站得很随意,甚至有些懒散。
仿佛不是在面对一支军队,而是在自家的後院散步。
那种异常无所谓的感觉让人体会到一种强烈的自信与狂放。
然而这还不是重点。
因为让肖恩和所有抵达此地的士兵呆若木鸡的不是目标本人,而是其脚下以及周围空地上散落的景象。
屍体!
没错,周围全是死法诡异的屍体!
放眼望去。
一具具穿着雪地作战服并装备着制式武器的屍体,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惨烈的方式铺陈在雪地里。
这些屍体显然是刚刚失联的「护林员」小队成员,或许还有其他一些更早增援抵达却没停下的倒霉蛋。
之所以说这些屍体死法诡异。
是因为在这些屍体的口腔、眼眶、胸腔、腹部等各个脆弱部位,都有粗壮的云杉枝条贯穿而出。
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感觉菊花一紧。
还有诸多扭曲的肢体被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住,或是像被蛛网捕获的昆虫一样倒吊在低矮的树权上。
总而言之。
每一具屍体都好像全都中了扦插之术似的,完全不像是一只有热武器的现代部队会有的死法。
就好像树林活了过来攻击他们。
只留下鲜红滚烫的血液泼洒在冰冷的雪上,与灰白的雪沫混杂形成一幅地狱般的抽象画。
如果只是一地屍体还不至於让这麽多人与这麽多杆枪停下脚步,但是这样的死状实在太夸张了。
这个道理很简单。
举例一下的话,就是如果有外星人入侵地球,当外星人看到太阳系有钢铁戴森球时,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摧毁。
但要看到的是竹制戴森球。那肯定得掂量一下。
而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
这只小队的死法,让赶来的大部队惊疑不定。
处在大部队里的肖恩·默里,此刻也是瞪大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终於明白————
为什麽总是隐隐感觉不对劲了。
原来————
这是一场对未知怪物的狩猎动员。
而他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而在这群大部队停下来不敢上前的同时,刚热完身解决了一小批敌人的陈白榆把目光望了过去。
这个眼神看似平静。
却无比的具有震慑力。
正面迎上这个眼神的士兵无不下意识的後退一步。
陈白榆没管这些人。
他依旧静静的望着,就好像是隔着这群人胸前的记录仪与幕後指挥他们的高层直接对视似的。
然後,他开口了。
虽然没有扯着嗓子大喊。
但是那冰冷且张扬的话语,却清晰的响彻在这片密林的所有士兵与镜头後远远躲藏的所有高层耳中:「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没错,正如你们所想的一样。不管是通加斯国家森林公园附近小镇上的那些死者,还是你们派过来想追查踪迹却被秒杀的影刃小队————这些都是我乾的。」
「现在我出来了,你们会审判我吗?」
「你们————」
「能审判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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