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死死地盯着林晓。
他完全不明白，在这已然注定失败的绝望时刻，林晓突然喊出这麽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究竟是为了什麽？又能有什麽用？
然而，就在那句「万事皆有代价！」脱口而出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正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几乎要消散於无形的浩瀚意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钩锁骤然拽住，猛地停滞，随即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骤然「回转」！
所有那冰冷而绝对的「注意力」，在刹那间从濒死的陆明远身上彻底移开，如同探照灯般精准地、完全地汇聚到了林晓的身上！
林晓：「！！！」
林晓只觉得一股远比之前作为旁观时感受到的、还要庞大数十倍的「存在感」轰然压落！
刚才陆明远作为主要承受者时，他已觉自身渺小如尘，而此刻当他真正独自直面这意志时，才愈发深刻地意识到—这绝不是人类，或者智慧生命能够拥有的意识！
其思维的广袤与运行方式，完全超出了人类理解范畴。
就像是人类这种三维生物，无法直观的理解高维度生物的存在一般，只能在数学等工具的辅助下，生涩的理解。
与这样的存在打交道，绝非陆明远所想像的那般简单—举办一个足够分量的仪式，然後就能像市场交易一样提出要求、完成交换。
之所以很多人会有这种错觉，完全是因为十八岁时的「苦痛仪式」过程相对简单直接，给予了人们一种可以「等价交换」的假象。
但那时面对的，仅仅是神灵亿万之一的意念，与此刻直面这可能是「神灵本体」或「主意志」的感受，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刹那间，林晓突然理解了，为什麽在天道神宫庞大的体系内，会存在一个专门负责研究与神灵沟通、解读并执行神谕的「灰袍」序列。
这绝非简单的宗教仪式，而是一门极其深奥、需要特殊天赋和大量知识储备的「技术」！
陆明远终究是吃了「野生」异能者的亏，他空有力量和对痛苦的极致忍耐，却缺乏这最核心的、与世界底层规则对话的「知识」。
林晓深知，若非自己拥有前世的科学思维和逻辑训练视野，此刻也绝无可能尝试与之交流。
此时他站出来，高喊出那句「万事皆有代价！」
并非要替陆明远完成失败的仪式，事实上仪式已经失败了，他不可能扭转这个结果。
但这麽天载难逢的机会，极大的勾起了他的研究兴趣。
他也想要尝试着，能不能替那些遭受苦难的受害者，讨回一点公道。
至少————总不能让神灵白嫖吧？
这是在太令人不爽了！
这是林晓基於推理的一次大胆尝试，他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这句被印在所有异能者证扉页、被奉为天道神宫所有神学典籍第一公理的话，林晓几乎可以肯定，它必然是构成这个世界运转基础的「元规则」之一，是铭刻於本源层面的铁律！
果然，那浩瀚的意志对此产生了反应，冰冷的意念再次波动：「————表达————理由————」
有效！
林晓心中一震，立刻抓住机会，抬手指向身旁油尽灯枯的陆明远，朗声道：「他！为了此刻，付出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这座祭坛，这六百二十五名异能者的生命与灵魂，包括他自己作为九级异能者的全部！
你收到了代价，却拒绝了请求—那麽，你的代价是什麽？！」
当林晓问出这句话时，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原本如同精密机器般恒定运行的浩瀚意志，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凝滞。
就像一套绝对完美的逻辑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未曾预设参数输入的指令，需要进行一次额外的运算循环。
那并非情绪化的「疑惑」，更像是一种基於规则本身的「检索」与「判定」过程。
看到神灵这细微的反应，林晓知道自己猜对了！
在这个世界，任何在超凡领域的「获得」都必须支付「代价」，这是铁律。
凡人举行苦痛仪式获得力量，神灵也必须按照规则赐予力量，不能「白嫖」。
而陆明远为了这场「根源律约」，支付的「代价」堪称空前绝後。
这座不知道由什麽材质建造，包含着苦痛之力的祭坛，还可以说是仪式的必要损耗，类似於召唤神灵降临的「路费」，神灵或许并未直接收取。
但那六百多名异能者的灵魂与力量，以及陆明远这位九级强者的全部生命，这份庞大到极致的「祭品」，神灵确是实实在在的「收到」了！
你拒绝请求这没问题。
但是收了好处不办事，那可就不太地道了吧？
林晓此刻抓住的就是这一点，於是他向着至高意志，毫不犹豫的发出了质疑：「你的代价又是什麽？」
一旁的陆明远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
他没想到林晓竟然如此————莽撞，或者说，如此勇敢！
不，这已经超越了勇敢的范畴。
人或许敢於质疑位高权重的他人，但当真正面对神灵意志时，生物本能只会让人震撼与服从，根本兴不起丝毫反抗或质疑的念头。
他的所有愤恨一直都冲着林玄而去，从未想过追究神灵的责任，从未想过要「质问」神灵。
这就像你可以去研究「太阳为什麽从东边升起」，但你对此感到愤怒却毫无意义。
神灵就是这个世界的客观规律，是不为人类意志而转移的客观存在。
陆明远担忧至极地看着林晓，生怕他的行为会触犯神灵的某种响应机制，降下难以想像的天罚。
但林晓却毫无惧色。
他有信心，在「万事皆有代价」这条元规则的框架内，神灵的任何行为都必须符合其内在逻辑，绝不可能对他有任何「惩罚性」的举动—那本身就会构成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公平交易」。
他现在极度好奇的是，在这种逻辑死循环的情况下，神灵会如何处理：
好处（献祭）你收下了。
事（终结苦痛誓言）你没办，因为这不符合某种内在的「总收益」计算。
但好处你又退不回来——陆明远马上就要死了，六百多名异能者已经死了。
而人死不能复生，这是这个世界的另一条基本规则。
下一刻，那浩瀚的意志似乎完成了判定。
并没有陆明远预想中的天罚或怒意，只见那巍峨的黑色祭坛之上，汇聚的、原本已趋於平静的幽暗光芒再次剧烈涌动起来！
但这一次，它们并非向外散发，而是如同受到某种牵引，化作一道无比精纯痛苦能量的洪流径直冲向林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