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0章 玉麒麟踏火而来 谁人识得旧时痕

听书 - 玉藏龙渊:赌石神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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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把整座熔洞照得像一口煮开了的铁锅,红得发黑,黑里透红。热浪卷着硫磺味儿扑在脸上,像有人拿着粗砂纸,一下一下地磨你的皮肉。

楼望和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火玉髓原石,胸口起伏得厉害。左臂的衣袖已经没了,露出的皮肤上一片灼红,几处已经起了泡。他那只透玉瞳还睁着,金光在眼底流转,只是比平日里暗了几分。

沈清鸢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仙姑玉镯撑起一圈淡青色的光罩,罩子上裂纹密布,像一块随时会碎掉的薄冰。她的脸色比那光罩还白,嘴唇却咬出了一道血印子。

秦九真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两块刚捡的火玉髓,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烧伤的虎口,忽然笑了。

“我这辈子,”他说,“最怕两件事。一是饿肚子,二是被火烧。今天倒好,两样全占了。”

没人接话。

不是不想接,是接不动。

熔洞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震得地上的碎石跳起来又落下。伴随着那脚步声的,是一种低沉的呼吸声,像是从地心深处刮出来的风。

“来了。”楼望和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在这个只有火焰和岩石的地方,再轻的声音也会被无限放大。

沈清鸢的玉镯光罩又晃了晃。她咬紧了牙,撑着没让它碎掉。

“还能撑多久?”楼望和没回头。

“三十息。”沈清鸢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二十息。”

楼望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不太明显,但他知道沈清鸢看见了。因为她想伸手来扶他,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力气要留给那道光罩。

“你休息。”她说。

“我休息,谁去跟那头畜生讲道理?”楼望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逞强,也没有苦涩,只是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沈清鸢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种眼神,她见过。

当年她爹临出门前,回头看她娘的那一眼,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像是还会回来吃晚饭。

可她爹再也没有回来。

“我去。”她忽然说。

“你去?”楼望和似乎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微微一动,“你连只鸡都没杀过,去跟玉麒麟打?”

“我没说打。”沈清鸢的声音很稳,“我说道理。”

“跟它讲道理?”楼望和这回真的笑了,“它是上古玉兽,守护了这地方不知道几千年。你跟它讲什么道理?讲我们不是来偷东西的?讲我们是来找龙渊玉母的?讲——”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那个“道理”,真的走出来了。

火焰跳动的方向忽然一偏,像是给什么东西让路。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中现出了轮廓。

通体如玉,却不是那种温润的白玉。它身上覆盖的鳞片,一片片赤红中泛着金光,像是被高温烧透了但又不肯碎裂的琉璃。四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微微发光的蹄印,像是踩在看不见的炭火上。

玉麒麟。

比楼望和想象中还要大上一圈。站在他面前,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山。

它没有吼叫,也没有立刻发起攻击。它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那目光太重了。

重得沈清鸢的光罩又裂了一道缝,重得秦九真攥着火玉髓的手开始发抖,重得楼望和那只透玉瞳在眼眶里突突地跳。

“退后。”楼望和说。

沈清鸢没有退。秦九真也没有退。他们只是站在原地,像是三棵扎了根的树。

玉麒麟看着他们,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沈清鸢的光罩轰然碎裂。她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脑勺撞在岩壁上,眼前一阵发黑。秦九真扑过去想扶她,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得滚出老远,手里的火玉髓撒了一地。

只剩下楼望和还站着。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楼望和的透玉瞳里,金光忽然亮了起来。不是他驱使的,是那眼睛自己亮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

“你等的人,不是我。”楼望和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玉麒麟的耳朵动了动。

“你守的东西,也不是我。”楼望和继续说,“是这双眼睛。对不对?”

他指着自己的右眼。那只透玉瞳。

玉麒麟低低地发出一声鼻音,像叹息,又像承认。

楼望和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笑得有些自嘲。

“我爹说过,这眼睛是老天爷赏的。我小时候不懂,觉得是好事。后来才明白,老天爷赏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白给的。都要还。”

他说着,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那只泛着金光的眼睛。

“它带我看穿了无数原石,看破了无数陷阱。可它也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你面前。”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要什么?要这眼睛,还是要我的命?”

玉麒麟没有动。

熔洞里的火焰突然安静下来,像是被什么按住了。热浪还在,但那种灼人的压迫感消失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干燥的,古老的,像是一本很久很久没有被翻开过的书。

然后,楼望和看见了一幅画面。

就在玉麒麟的瞳孔里。

那是一群穿着白色长袍的人,围着一块巨大的、发光的原石。原石中央,有一个女子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些白袍人正在往原石上刻着什么,一笔一划,艰难而虔诚。那是——秘纹。

楼望和认出了那些纹路。

和沈清鸢弥勒玉佛上的秘纹一模一样,只是更古老,更粗糙,像是第一次被人发现,第一次被人刻下。

画面一闪而逝。

玉麒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只剩下燃烧的火焰。

楼望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你让我看这个,”他终于开口,“是想告诉我什么?龙渊玉母不是天生的?是那帮白袍人——”

他的话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打断。

一支黑色的玉箭从熔洞入口的方向射来,擦着楼望和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岩壁上。箭身入石三寸,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夜沧澜的箭。”沈清鸢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血。

“走。”楼望和对玉麒麟说,“不管你让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现在你该走了。”

玉麒麟没有动。

第二支箭射来,这次对准的是玉麒麟。那箭泛着黑气,像是裹了一层剧毒。玉麒麟猛地转头,一口咬住了箭。火焰从它的牙缝里喷出来,将那黑色玉箭瞬间化为灰烬。

“谁都别想走。”

一个阴沉的声音从熔洞外传来。

夜沧澜。

他站在熔洞入口处,身后黑压压一片人影。他的手里握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泛着诡异的黑光。就是那面镜子,射出了刚才的箭。

“楼望和,你以为你找到玉麒麟就能全身而退?”夜沧澜慢慢向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别人心尖上,“这地方我一年前就找到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你等的,是把我们引过来。”楼望和说。

“聪明。”夜沧澜笑得阴冷,“玉麒麟认透玉瞳为主,只有你来了,它才会现身。而它现身的时候,就是‘控玉阵’最虚弱的时候。”

“所以那些追兵在路上堵我们,却没有赶尽杀绝。”秦九真忽然道,“你是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夜沧澜没有否认。

楼望和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熔洞里回荡,震得火焰都在晃。

“你笑什么?”夜沧澜皱眉。

“我笑你算盘打得响,却漏了一件事。”楼望和说。

“什么事?”

“你忘了问,玉麒麟同不同意。”

话音未落,玉麒麟仰头发出了一声咆哮。那咆哮不是野兽的吼叫,而是一种玉器共鸣的嗡鸣。空气里的热量急速凝聚,整个熔洞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夜沧澜脸色大变。

“控玉阵!开!”他嘶吼着,将手中铜镜高高举起。

十二道黑光从四面八方升起,将楼望和、沈清鸢、秦九真连同玉麒麟一起困在中央。黑光如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身体,连玉麒麟的四蹄都被黑气锁住。

“这阵法专克上古玉兽,你以为我没准备?”夜沧澜狞笑,“乖乖把眼睛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楼望和感觉到一阵剧痛从右眼传来。透玉瞳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往外扯,痛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沈清鸢在喊他,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秦九真在骂天骂地,骂夜沧澜的祖宗十八代。

可他听不太清了。

眼前又开始出现画面——不是玉麒麟的瞳孔,是他自己的眼睛在回放。那些他看过的原石,那些他识破的假玉,那些他赢过的赌局,那些他输过的人……还有沈清鸢第一次把血玉髓递给他的样子,她的手很小,掌心有一道茧。

“楼望和!”

这一次,声音近了。

是沈清鸢。她不知怎么挣脱了黑气的束缚,扑到他面前,双手死死按住他那只快要被扯出来的透玉瞳。她的手掌被金光灼烧,皮肉发出滋滋的响声,可她就是不松手。

“你的眼睛不能没。”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命刻出来的,“没了它,你什么都不是。”

楼望和想笑。

这女人,这种时候还要刺激他。

可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另一只眼睛流下了一滴泪。

温热的,顺着眼角滑到耳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痛,也许是别的什么。就在这时,火玉髓。

秦九真之前撒了一地的火玉髓,就在楼望和脚下。那些赤红色的石头忽然亮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不仅仅是地上的火玉髓,整个熔洞里的火玉髓,那些嵌在岩壁里的、埋在碎石下的、藏在火灰中的,全部亮了起来。

红光如潮水般涌向玉麒麟。

玉麒麟的四蹄黑气被红光冲散,它的身体像是充了气的皮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鳞片上的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猛地爆发开来。

十二道黑光齐齐断裂。

夜沧澜手中的铜镜裂开了一道细纹,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飞去,撞翻了身后几个手下。

“不可能!”他的声音尖利起来,“火玉髓怎么会——”

“火玉髓认主。”楼望和缓缓站直了身体,那只透玉瞳里金光如日,“它等的人,也不是你。”

玉麒麟踏着火浪,一步步向夜沧澜逼近。每一步,整个熔洞都在颤抖。

夜沧澜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他挣扎着爬起来,将铜镜对准玉麒麟,却发现镜面上的裂纹越来越大。

“撤!”他嘶吼一声,转身向洞口奔去。

黑石盟的人如潮水般退走,留下一地破碎的黑玉和未散尽的黑气。

玉麒麟没有追。

它只是站在熔洞中央,低头看着楼望和。

然后,它转过身,向着熔洞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楼望和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有。

楼望和明白了。

它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

“走。”他对沈清鸢和秦九真说。

“去哪?”秦九真捂着胸口,明显受了不轻的内伤。

“不知道。”楼望和迈开步子,跟在玉麒麟身后,“但它不会害我们。”

沈清鸢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烧得血肉模糊的手掌,忽然道:

“楼望和。”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眼睛,”她说,“刚才看到了什么?”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看到了一个答案。”他说,“也许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答案。”

他迈步向前,走进了熔洞深处的黑暗里。

身后,火焰渐渐熄了下去。那些火玉髓的红光也一点点黯淡,像是完成了什么使命,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清鸢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她爹说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的宝物,都有灵性。你找它,它也在找你。只是有时候,找到之后,你才会发现,你要的不只是它。”

她握紧了流血的手,跟了上去。

秦九真骂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熔洞里的最后一丝火光,在三人身后悄然熄灭。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很微弱,很温和,像是一颗在深海里沉睡了几千年的星星,终于被人轻轻唤醒。

那是玉的颜色。

也是龙渊玉母第一次,真正地,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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