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楼家老宅的青瓦上,雨水打了一夜的鼓点,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渐渐收住。
沈清鸢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手指抚过弥勒玉佛温润的表面,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清冽。她已经三天没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块帝王玉的裂痕。
那块玉,她修了整整七天。
楼望和推门进来的时候,衣摆上沾着泥点子,眼睛里全是血丝。
“修好了?”他问。
“修好了。”沈清鸢把弥勒玉佛收进衣襟,“你呢,抓到人了?”
楼望和没说话,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茶叶是隔夜的,早就没了香气,只剩下苦味。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力道没控制好,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跑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他眼底的杀气却没压住,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冷光。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些注胶玉作坊的人,跑了。
前天晚上,楼望和顺着“透玉瞳”感应到的线索,摸到了城东一间废弃仓库。仓库里堆着半人高的玉石边角料,还有三台注胶机,地上散落着出货单。他蹲在地上,借着手机的光看完那些单子,额角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不出所料,出货单上盖的,是楼家某间分店的收货章。
假的。
可外人不会管真假,他们只会说——楼家用注胶玉坑人。
这个局,从楼望和在缅北公盘上崭露头角的那一刻,就开始织了。
“你猜那个收货章是怎么来的?”楼望和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三个月前,我们辞退了一个分店经理,那家伙走的时候,把手底下的旧章一并带走了。”
三个月前。
那正是黑石盟在东南亚布局的节点。
沈清鸢把桌上散乱的账册推到一边,露出下面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十几处红圈,全是楼家被围攻的分店位置。从仰光到曼谷,从吉隆坡到雅加达,一夜之间,玉石圈像是约好了似的,铺天盖地都是“楼家卖注胶玉”的消息。
“夜沧澜这手棋,下得不赖。”楼望和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翡翠原石,搁在桌上。
那原石不大,拳头大小,表皮乌黑,看着跟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但沈清鸢注意到,楼望和的眼睛一靠近原石,瞳孔深处就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透玉瞳发动的征兆。
“里面有什么?”她问。
“玻璃种。”楼望和把原石翻了个面,“满绿的。”
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切开就是一套上好的翡翠首饰,放到市面上少说七位数起步。可在玉石行当里,蒙头料就是赌博,一刀穷一刀富,哪怕是有几十年经验的老行家,也不敢说百分百能看穿石皮。
楼望和能。
而且准确率,已经到了让人害怕的程度。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
七岁那年,楼和应带着他去拜访一位老玉商。老玉商住在仰光唐人街一间逼仄的阁楼里,满屋子都是玉石标本,空气里飘着一层细密的玉粉。老爷子指着满墙的石头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满绿的翡翠,也不是帝王玉,而是看穿石皮的本事。
说完那句话,他看了一眼小小的楼望和,叹了口气。
“可这本事,也最要命。”
当时楼望和还小,不明白老爷子的意思。等到他十四岁第一次去公盘,亲眼看见一个“捡漏”的玉商被人打断手,才忽然想起来那个下午,那声叹息。
楼望和闭了闭眼,把原石揣回怀里。透玉瞳收敛,眼里的金芒也一点点褪去。
“清鸢,”他说,“帝王玉在哪儿?”
沈清鸢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锦盒。
打开锦盒的瞬间,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下。
锦盒里躺着一块掌心大小的玉石,通体金黄,里面像是封存着一团流动的蜜。玉石表面,有一条贯穿的裂纹,像是被刀劈过。裂纹周围,原本的金色已经褪成灰白,瞧着触目惊心。
帝王玉,玉石行当里传说中的东西,据说一整条矿脉也只能开采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楼家这块,是楼和应年轻时从云南一个老矿主手里买下来的,在楼家传了三代,从来舍不得切割。
可就在上个月,楼家分店被围攻的当天晚上,这块玉裂开了。
不是摔的,也不是磕的,就是放在保险柜里,自己裂的。
楼和应说,这是凶兆。
老辈玉商都信这个——玉石通灵,家传宝玉无故碎裂,是大祸临头的征兆。楼和应虽然念过洋学堂,嘴上说着不信,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裂开的帝王玉,抽了一整夜的烟。
沈清鸢说,她能修。
楼望和记得自己当时问她,怎么修。沈清鸢没回答,只是把手腕上那只仙姑玉镯取下来,搁在掌心。玉镯通体青碧,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是月光凝成的。
“沈家的修补手艺,叫‘血养’。”她说,“用自身精血,去养玉的裂缝。玉能通灵,只要你付出的代价足够,它就会回应你。”
楼望和当时就拦住了她。
可沈清鸢没听。她在修复室里关了七天七夜,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弥勒玉佛戴在脖子上,光泽都黯淡了几分。
但帝王玉的裂缝——真的合上了。
虽然那条纹还在,但玉的内部重新流动起来,那些灰白的死色褪去大半,金色的光芒又回来了。楼和应见到修好的帝王玉,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沈清鸢说了一句,楼家欠你一个人情。
老头的语气很淡,可楼望和听得出来,那四个字有多重。
锦盒被重新合上,屋子里又暗下来。
沈清鸢忽然问:“你说夜沧澜到底是想要什么?”
楼望和没回答。
他其实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夜沧澜是黑石盟的少主,手下控制着缅甸、泰国、老挝一半以上的翡翠交易渠道,每年从他手里流过的原石,少说也有几十个亿。这人要钱有钱,要势力有势力,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搞楼家?
为了龙渊玉母?
楼望和隐约觉得,不只是为了这个。
他想起那次在缅北公盘上,第一次见到夜沧澜的情景。那个男人穿着一身黑绸唐装,站在一群荷枪实弹的保镖中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看了一眼楼望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又像是故人久别重逢。
“楼家的小崽子,”夜沧澜的声音很低,像是砂纸在铁器上摩擦,“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父亲。
楼望和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和黑石盟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楼和应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说起玉石可以滔滔不绝讲一整天,但只要提到黑石盟,嘴巴就像是被蜡封住了。偶尔楼望和追问两句,他只是摇头,说老一辈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知道。
可不知道,不等于不存在。
有些恩怨,埋在土里几十年,不会腐烂,只会生根。
门外传来脚步声。
楼和应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沉。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又看了一眼锦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搁在两人面前。
请柬是烫金的,封面上印着一只展翅的鹰,下面一行字——
“东南亚玉石商会,敬邀楼氏家主,赴吉隆坡参议玉石行业新规。”
楼望和翻开请柬,看完内容,脸色沉下来。
这个所谓的“行业新规”,说白了就是给楼家量身定制的紧箍咒——要求所有玉商在出售原石前,必须经过商会指定的第三方鉴定。而这个第三方,背后站着的正是东南亚玉商联盟。
而东南亚玉商联盟,上个月刚刚跟黑石盟签了战略合**议。
“他们这是想卡住楼家的脖子。”楼望和把请柬摔在桌上,“只要鉴定权抓在他们手里,楼家的每一块原石都得看他们脸色。说你是注胶玉,你就是注胶玉,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楼和应坐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的面容显得格外苍老。
“他们在吉隆坡设局,等我们去。”
“那就不去。”沈清鸢说。
楼和应摇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像是两条苍白的龙。“不去,他们就会说我楼家心虚,坐实了注胶玉的罪名。到时候正道玉商也不会再跟我们站在一起,楼家的路就彻底断了。”
进退都是死路。
这盘棋,下到现在,楼家已经被人按在了棋盘上。偏偏你还得下,因为不下,就什么都没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雨又下起来了,不是瓢泼大雨,而是绵绵密密的细雨,像是谁在天上洒着一把一把的细针。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带着潮气,把桌上几张账册吹得哗哗响。
楼望和忽然站起来,抓起那张请柬,揣进怀里。
“我去。”
两个字,很轻,但沈清鸢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楼和应看着儿子,烟叼在嘴角,半天没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释然。
“你就一个人去?”他问。
“我带两个人。”楼望和看了一眼沈清鸢,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但是到了吉隆坡,我一个人进场。”
沈清鸢正要开口,楼望和抬手阻止了她。
“清鸢,你留在外围。万一我在里面出什么事,你在外面还能接应。而且黑石盟的人不知道你修好了帝王玉,这个消息,咱们得先压着。”
他把“咱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楼和应摁灭烟头,站起身,走到楼望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粗糙,指尖全是老茧,那是常年接触原石留下的痕迹。楼望和记得,这双手曾经抱起过他,教过他握刀切石的姿势,也在他第一次赌石赔钱的时候,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现在,这双手搭在他肩上,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一下。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个动作里了。
楼和应转身出门的时候,沈清鸢忽然开口:“楼伯父。”
老头停下脚步,没回头。
“帝王玉的裂缝虽然合上了,”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但那条纹还在。如果再受一次冲击,它可能彻底碎掉。”
楼和应的背影僵了一下。
“就像沈家的玉佛,和我姑姑的玉镯。”沈清鸢垂下眼睫,“有些东西,破了就是破了,再怎么修,也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说的是玉,也不是玉。
楼和应站在门口,雨水溅在他脚边,开出一朵朵细碎的水花。
半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砂纸:
“沈家的丫头,你姑姑当年,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说完,他走进雨里,背影被细密的雨丝模糊成一团灰影。
沈清鸢愣在桌前,手指下意识地摸到胸口的弥勒玉佛。玉佛温润,可她的指尖冰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楼家和沈家的关系,远不止自己知道的那样。父辈的故事,像是一块浸在水里的老玉,表面光滑,底下的纹路却错综复杂,看不透,也说不清。
楼望和也听出了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他看着沈清鸢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问题,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他只说:“走吧,收拾东西,下午出发。”
雨越下越大,楼家老宅在雨幕中显得越发沉默。院墙外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雨水顺着气根往下淌,像是有人在哭。
沈清鸢收拾行装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问楼望和:“你爸刚才说,我姑姑——他认识我姑姑?”
楼望和正在往背包里塞原石,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没提过。”
这倒不是假话。楼和应对沈家的了解,一直讳莫如深。哪怕是沈清鸢住在楼家的这段日子,他也极少主动问起沈家的事。沈清鸢一直以为他是避嫌,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避嫌,而是逃避。
人在面对自己不愿回想的往事时,总是下意识的想躲。
收拾好了。
两个人的行装都很简单。楼望和背着几块原石、一张银行卡、一套换洗衣服。沈清鸢的东西更少,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弥勒玉佛、仙姑玉镯,还有那本楼家古籍库里的秘纹残卷。
临出门前,沈清鸢站在廊下,望着雨幕,忽然念了一句:
“江湖夜雨十年灯。”
楼望和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
“楼下那盏路灯,”沈清鸢指了指院门口,“在你家住了这些天,每天晚上都亮着。你爸说,那盏灯装了十年了,从来没灭过。”
楼望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院门口有一盏老式路灯,铁制的灯柱已经锈迹斑斑,灯泡的光也不怎么亮,昏黄黄的,照不透雨幕,只能在灯下圈出一小片光晕。
十年。
他忽然想到,那盏灯装上的那年,正好是母亲去世的那年。
那时候他还小,只记得母亲走后,父亲有一阵子整夜整夜地不睡觉,就坐在院子里,对着满院子的原石发呆。后来有一天,父亲忽然找人装了这盏灯,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灯都亮着。
楼望和那时候不明白,一盏灯有什么意义。现在他忽然懂了——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抓住的唯一一点光。
“走吧。”他站起身,拉起背包,走进雨里。
沈清鸢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路灯光晕罩在他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像是随时会被冲散,却偏偏又连在一起。
远处,吉隆坡的方向,雷声隐隐。
江湖夜雨,十年灯。这灯,还得继续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