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2章 公道 清晨,玉石行会的告示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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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玉石行会的告示栏前,围满了人。

一张抄写得工工整整的账本,贴在告示栏正中央。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万玉堂近三年来的每一笔注胶玉交易——时间、地点、经手人、买家、金额,清清楚楚,一笔不落。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真的?”

“万玉堂?万玉堂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你看这账本,连印章都有,还能有假?”

“我的天,去年我在万玉堂买的那对镯子,该不会就是……”

议论声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翻找自己的玉器,有人已经往万玉堂的方向冲去,还有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们是万玉堂的老主顾,光是去年一年,就在万玉堂花了十几万两银子。

“让开!都让开!”

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挤进人群,盯着那张账本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白。他忽然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玉佩是满绿的,水头很足,看着像是冰种。

但他看了很久,手开始发抖。

因为在阳光下,玉佩的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丝胶质的光泽——那种光泽,不是玉本身应该有的。

“王八蛋!”

他一把将玉佩摔在地上,玉佩碎成几瓣。碎片里,明显能看到一层透明的填充物,那是注胶的痕迹。

“万玉堂!我-操-你-祖宗!”

他嘶吼着,冲向万玉堂的铺子。

身后,越来越多的人跟了上去。

---

万玉堂。

铺子大门紧闭。

门口围了两百多人,有人砸门,有人骂街,有人把买来的玉器摔在台阶上,碎玉溅了一地。

“开门!”

“万玉堂的畜生,滚出来!”

“还我血汗钱!”

骂声震天。

铺子里,万玉堂的东家万金山坐在太师椅上,脸色苍白。他面前站着七八个管事,个个面如土色,大气都不敢出。

“谁……谁泄露出去的?”万金山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

“说啊!”他猛地一拍桌子,“账本怎么会在楼家手里?老周头呢?不是让你们把他处理掉吗?”

一个管事颤声道:“派去的人……全被打残了,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老周头,被楼家的人接走了……”

万金山的身子晃了晃。

“楼望和……”他咬着牙,眼睛里满是血丝,“又是那个楼望和……”

这时,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有人撞开了铺子的大门。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万金山站起来,想往后退,已经来不及了。愤怒的顾客冲上来,有人揪住他的衣领,有人朝他脸上吐口水,还有人抡起椅子,朝他砸过来。

“万金山!你赔我血汗钱!”

“我去年在你这里买了六块翡翠,花了八万两!你说都是A货!”

“我给我娘买的寿礼,你竟然给我注胶的!”

万金山被推倒在地,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过去。他惨叫着,哀嚎着,但没人理会。

管事们想跑,也被堵住了。有人挨了揍,有人被撕破了衣裳,还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但愤怒的人群根本不听。

玉石行会的会长赶到时,万金山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

“住手!都住手!”

会长带着十几个护卫冲进来,好不容易把人群分开。万金山躺在地上,满脸是血,一条腿被踩断了,疼得浑身抽搐。

会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万东家,”他说,“这账本上记的事,是真的吗?”

万金山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会长叹了口气。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他转过身,对着人群朗声道:“诸位,万玉堂以次充好,贩卖注胶玉,证据确凿。从即日起,玉石行会革除万玉堂的行会资格,并将其列入黑名单。万玉堂名下所有产业,全部查封。诸位若有在万玉堂购买玉器的,可凭票据到行会登记,由行会统一追讨赔偿。”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但也有人哭了。

那个摔碎玉佩的中年人,蹲在地上,捧着一堆碎玉,嚎啕大哭。

“这是我给我女儿攒的嫁妆……攒了三年……全没了……全没了……”

他的哭声,混在欢呼声里,格外刺耳。

会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兄台,”他说,“你放心,行会一定给你一个公道。”

中年人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公道?公道能让我的玉佩变回来吗?公道能让我女儿风风光光地出嫁吗?”

会长沉默了。

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公道,有时候来得太晚了。

---

楼家。

楼望和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消息。

秦九真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汗,脸上却带着笑。

“万玉堂完了。”他说,“铺子被查封了,万金山被抬进了医馆,听说一条腿保不住了。那些买了注胶玉的顾客,全冲到行会去登记,行会的门槛都快被踩断了。”

楼望和没有说话。

“你怎么不高兴?”秦九真问。

“高兴。”楼望和说,“但还不够。”

“什么意思?”

楼望和转过身,看着秦九真。

“万玉堂只是黑石盟的一条狗。狗死了,主人还在。而且,主人正在磨刀。”

秦九真的笑容僵住了。

“你是说……夜沧澜?”

楼望和点点头。

“夜沧澜不会坐视不管。万玉堂是他安插在东南亚最重要的棋子,这颗棋子在玉石交易上帮黑石盟洗了不少黑钱。现在棋子被拔了,他一定会报复。”

他顿了顿。

“而且,你别忘了,万玉堂卖给那些人的注胶玉,原料从哪儿来的?”

秦九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黑石盟的小作坊。”

“对。”楼望和说,“那些小作坊现在还在。只要小作坊在,注胶玉就还会流通。今天扳倒一个万玉堂,明天还会冒出来一个千玉堂、百玉堂。”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账本的副本。

账本很厚,记录的不只是万玉堂的注胶玉交易,还有原料来源。那些来源,大多指向东南亚的几处偏僻村落——村落里,藏着黑石盟控制的注胶玉作坊。

“要把这些作坊全拔掉。”楼望和说,“一个不留。”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作坊可不好动。每一个都有黑石盟的人守着,而且作坊里的工匠,多半是被胁迫的。动起手来,伤及无辜怎么办?”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他说,“我们得先把那些工匠救出来。”

---

午后。

沈清鸢端着一碗药走进书房。

楼望和坐在桌前,正在看那张账本,眉头紧锁。

“喝药。”她把药碗放在桌上。

楼望和看了她一眼。

“我没病。”

“没病也得喝。”沈清鸢说,“你三天没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这是提神的药,喝了能撑一撑。”

楼望和笑了笑,端起药碗,一口喝完。

药很苦。

苦得他皱了皱眉。

“苦就对了。”沈清鸢说,“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再熬夜,我给你熬更苦的。”

楼望和苦笑。

沈清鸢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账本。

“还在想作坊的事?”

“嗯。”楼望和说,“一共有七处作坊,分布在三个镇子。每个作坊至少有二十个工匠,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人。这些人多半是被黑石盟拐骗或者胁迫的,有些人甚至是被卖过来的。”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怎么做?”

楼望和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东南亚的地图。他在地图上标出七个红点,那是七处作坊的位置。

“你看,”他指着那些红点,“这七处作坊,三处在河口镇,两处在青石村,两处在虎跳峡。河口镇最大,工匠最多,守卫也最严。青石村和虎跳峡相对松散,但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沈清鸢看着地图。

“所以,”她说,“先打小的,再打大的?”

楼望和摇头。

“不。要打,就一起打。”

沈清鸢愣住了。

“一起打?你有那么多人手吗?”

“没有。”楼望和说,“所以,需要借。”

“借谁的?”

楼望和转过身,看着她。

“楼家的人手,加上秦九真的江湖朋友,再加上——”

他顿了顿。

“玉石行会。”

沈清鸢的眉头皱了起来。

“玉石行会?他们肯出手?”

“由不得他们不肯。”楼望和说,“注胶玉的事,是整个玉石界的毒瘤。行会既然号称主持公道,就不能只在嘴上说说。要公道,就得流血。要流血,就得有人站出来。”

他走到沈清鸢面前,握住她的手。

“帮我写一封信给行会会长。措辞不用客气。就告诉他们——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如果他们不肯出手,那等我把黑石盟端掉之后,行会也不用存在了。”

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在烧。

“好。”她说,“我写。”

---

傍晚。

玉石行会。

会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沈清鸢送来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脸色很难看。

“疯了。”他说,“楼家那小子疯了。他竟然要我调动行会的护卫,去跟他端黑石盟的作坊。黑石盟是什么势力,他不知道吗?”

副会长坐在旁边,也是一脸愁容。

“会长,这事不好办啊。黑石盟在东南亚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行会虽然有护卫,但那点人手,跟黑石盟比起来,简直是杯水车薪。”

“我知道。”会长把信拍在桌上,“可是你看这封信说的什么——‘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这小子,是在逼我。”

他站起来,在厅里踱步。

“万玉堂的事,行会已经出了力。他也该满足了。现在还要我们去跟黑石盟硬碰硬,这不是鸡蛋撞石头吗?”

副会长犹豫了一下。

“会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万玉堂的事,表面上看是我们处置的,但账本是楼望和找来的,证人是楼望和救回来的。如果没有他,万玉堂现在还在卖注胶玉,行会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会长的脚步停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副会长说,“楼望和在替行会做事。他做了我们该做却没做的事。现在他需要帮忙,我们如果袖手旁观,以后谁还信服行会?玉石界的规矩,还能立得住吗?”

会长沉默了。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洒进厅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行会能存在,靠的不是我们这些老头子,靠的是规矩。规矩能立住,靠的是有人守规矩。楼望和守了规矩,我们却在背后算计得失——这算什么行会?”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信尾写了一行字:

“楼公子,行会护卫三百人,听你调遣。老朽亲自带队。”

写完,他把笔一扔。

“去,把这封信送回楼家。顺便告诉楼望和——我这条老命,也卖给他了。”

副会长瞪大了眼睛。

“会长,您……”

会长摆了摆手。

“别说了。人活一辈子,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晚霞。

“万玉堂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账,迟早要算。有些血,迟早要流。与其等死,不如拼命。楼家那小子说得对——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自己拼出来的。”

---

入夜。

楼家。

楼望和收到回信时,正在跟秦九真商议进攻的细节。

他看完信,沉默了。

秦九真凑过来看,看完也沉默了。

良久,秦九真才开口。

“会长亲自带队?这个老狐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种了?”

楼望和笑了笑。

“也许,他一直都有种。只是以前,没人逼他。”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人手够了。楼家一百二十人,你的江湖朋友六十人,行会护卫三百人,加起来将近五百人。分成三路,一路打河口镇,一路打青石村,一路打虎跳峡。”

“谁来带队?”秦九真问。

“你带青石村。行会副会长带虎跳峡。”楼望和说,“河口镇,我来。”

秦九真皱起眉头。

“河口镇是最大的,守卫最严。你一个人去?”

“我带楼家的人和会长。”楼望和说,“而且,不是现在就去。”

“什么时候去?”

楼望和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三天后。三天后,是河口镇的赶集日。那时候人多,容易混进去。”

他转过身,看着秦九真。

“这三天,你派人先混进三个镇子,摸清作坊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换班的规律。记住,每一个细节都要摸清楚。错一个细节,就会死人。”

秦九真点点头。

“放心。这点事,我还办得到。”

“还有,”楼望和说,“那些工匠,能不杀就不杀。他们多半是被胁迫的,只要有办法让他们走,就让他们走。”

秦九真笑了笑。

“你心真软。”

“这不是心软。”楼望和说,“这是规矩。玉石界的规矩——玉有灵,人亦有灵。无辜的人,不该死。”

秦九真看着他,收起了笑容。

“好。”他说,“我记下了。”

---

子夜。

楼望和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地图,还有一份河口镇作坊的平面图。那是老周头凭借记忆画出来的——他曾在其中一处作坊里干过活。

图很粗糙,但足够看清作坊的布局。

三个厂房,两个仓库,一个宿舍区。守卫大约五十人,分三班巡逻,每班四个时辰。武器主要是刀剑,没有火器。

楼望和看着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

他在想每一个细节。

怎么进去,怎么控制局面,怎么撤出来。

还有,万一出了意外,怎么补救。

他想了很多遍,直到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然后,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透玉瞳。

金色的光芒在他眼底亮起。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河口镇的作坊里,周围是惊慌失措的工匠,和面目狰狞的黑石盟教徒。刀光闪过,有人倒下,有人尖叫,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

他看到了沈清鸢,站在作坊外面,举着弥勒玉佛,玉佛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他看到了夜沧澜。

夜沧澜站在远处,手里拿着那面伪透玉镜,镜中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挂着冷笑。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冷汗涔涔。

“夜沧澜……”他喃喃自语,“你也在河口镇?”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次,绝不会轻松。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清鸢端着一盏灯走进来,看到他满头大汗,微微一愣。

“又做噩梦了?”

楼望和擦了擦额头。

“不是噩梦。是透玉瞳看到的一些东西。”

沈清鸢把灯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

“看到了什么?”

“看到夜沧澜。”楼望和说,“他在河口镇。”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还去吗?”

楼望和笑了笑。

“去。不但去,而且非去不可。”

“为什么?”

“因为,”楼望和说,“他在等我。我也在等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中挂着一轮明月。月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银霜。

“有些账,迟早要算。”他说,“既然迟早要算,那就早点算吧。”

沈清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跟你去。”

“不行。”楼望和说,“河口镇太危险。”

沈清鸢笑了。

“楼公子,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仙姑玉镯,有弥勒玉佛。我一个人,可以抵十个护卫。”

楼望和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

“我是说不过你。”他说。

“那就别说了。”沈清鸢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顿了顿。

“这是你欠我的。”

楼望和愣住了。

“我欠你什么?”

沈清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端起那盏灯,走了出去。

留下楼望和一个人,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他终于想起来了。

在滇西,在那个矿洞里,他答应过她——找到沈家灭门的真相,替她洗清冤屈。

那个承诺,他还记得。

只是,他不知道她说的“欠”,指的是这个承诺,还是别的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

楼望和摇了摇头,不再去想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地图,继续筹划三天后的行动。

窗外,月光依旧。

夜色依旧。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慢慢改变了。

(第0482公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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