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寒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黑豹还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踝上,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见他醒了,尾巴在床上啪啪地拍了两下。
苏寒试着动了一下脑袋,太阳穴里像有两把锤子在对着敲。
他闭了闭眼,又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黄的椽子,努力回忆昨晚是怎么回到这张床上的。
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剪碎了的胶片——他记得自己喝了六叔的酒,喝了苏博良的酒,喝了苏博灿的酒,喝了莲姐的酒,喝了新加坡那个会长的茅台的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被轻轻推开,苏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酸萝卜、一杯蜂蜜水,还有两颗苏博文的头疼药。
她见苏寒眼睛半睁着,抿嘴笑了一下:“哥,你醒啦?”
“……现在几点了?”苏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快九点了。”苏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蜂蜜水端到他嘴边,“先喝这个,大伯说蜂蜜水解酒。还有大伯的头疼药,他说你肯定用得着。”
苏寒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头疼药也吞了。
喝完小半碗白粥,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才慢慢压下去。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龙眼已经过了季节,树上只剩深绿色的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这时候,房门又被推开了,猴子探进半个头。
看见苏寒醒着,他把门推开走进来,手里拎着他那个军绿色背包,已经收拾得鼓鼓囊囊了。
“老苏,你好点了吧?”猴子把背包搁在床尾,在床沿上坐下来,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反而带着一丝严肃之色。
“死不了。”苏寒揉了揉太阳穴,“你收拾东西干嘛?不多待几天?”
“刚才跟大队长通了电话,他让我尽快赶回猎鹰。说是有个新的训练科目要开始筹备,我那边分管的几个新兵蛋子也得盯着,就订了中午的票。”
猴子顿了顿,看着苏寒的眼睛,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早上赵司令给你打电话了。”
苏寒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手机响了七八声你都没醒。”
猴子说道,“黑豹从你床上跳下来叼着你的手机去拱大伯的门,大伯不会接,又来找我跟苏武。等我们拿到手机,已经挂断了。后来赵司令又打到了猎鹰大队值班室,大队长接的,然后又打到我手机上。”
“赵司令说什么了?”苏寒已经坐直了,顺手把床头柜上的蜂蜜水端起来,又放下。
“大队长转达得很简单,就几句话——让你尽快去一趟粤州军区司令部,赵司令有任务要当面交给你。具体什么任务没说,但从大队长传话的语气来看,不是小事。”
苏寒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是晃了一下,苏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他摆摆手,走到洗脸架前面,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他脑子里最后一丝酒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宿醉痕迹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暗影,额头上磕头磕出来的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
“哥,你才刚醒,要不要再歇半天?”苏暖在旁边担忧地道。
“不用。”苏寒转身走到衣柜前,把老裁缝帮他叠好的作训服拿出来,黑色T恤、迷彩裤、作战靴,一件件穿上。
动作很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房间里响了一会儿就停了。
他系好作战靴的鞋带,直起腰,又恢复了那个猎鹰特种兵苏寒的模样。
“哥,你又要走了?”苏暖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哥哥的工作特殊,知道什么叫军人的职责,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离别还是会难受。
苏寒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吃个中午饭再走。”
苏武开车把苏寒送到粤州军区司令部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
赵建国的警卫员小王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看见苏寒从苏武的车上下来,他赶紧迎上去敬了个礼:“苏上校,首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您到了直接进去。”
苏寒回了个礼,跟苏武告了个别,转身跟着小王往司令部大楼里走。
走廊里的地板上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墙上的标语还是那几条——“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他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个字的位置。
小王敲了两下门,推开,侧身让苏寒进去。
赵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文件旁边,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
苏寒立正敬礼:“首长!”
赵建国没有立刻让他坐下,而是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又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
“嗯,胳膊恢复得不错,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听猴子说你昨晚被灌了不知道多少碗酒,还以为你今天得躺一天。看来猎鹰的底子还在,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报告首长,睡了一觉就没事了。”
赵建国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
苏寒坐下。
赵建国没回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而是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小王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昨天的公祭,我在网上看了直播。”
赵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篇祭文念得有模有样,听说为了念好那篇祭文,你在祠堂练了几百遍,念到最后猴子都能倒背如流。”
苏寒:“没办法,我大伯那人讲究,主祭官要是在祖宗面前说错了词,他能用拐杖打残我。”
赵建国哈哈笑起来,笑了几声,又收敛了。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语气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行了,闲话说完了。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戳。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往苏寒面前推了推。
“打开看看。”
苏寒拿起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粗体黑字——《“阿尔汉格尔斯克-202X”中毛联合军事演习方案》。
下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俄文单词,翻到第二页,是详细的演习说明。
他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越扫眉头越紧。
演习地点是毛熊国北部的西伯利亚冻土带。
演习时间定在三个月后。
参演部队方面,毛熊国那边出动的是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的三个加强摩步旅,外加一个航空兵团以及阿尔法特种部队
而华夏这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参演部队名单上,幽灵蓝军部队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被单独列为一个作战单元,标注为“专业蓝军模拟对抗部队”。
他抬起头,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苏寒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这次联合军演,是去年和毛熊国会晤时定下来的。双方商定,各派约两万兵力的作战单位,在陌生的高寒地带进行一次贴近实战的对抗演练。注意,是对抗,不是演习中的固定红蓝方表演。”
“毛熊的部队是真正的精锐。你以前在西点军校交流的时候,应该研究过他们的打法。毛熊陆军的作战风格跟西方那一套完全不同——”
“重火力、大纵深、不计代价的突击。我们的红军部队跟这种对手正面硬碰硬,讨不到多少便宜。”
“所以总部决定——”赵建国的食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一下,“把你们的幽灵蓝军部队拉上去。”
“你一手建立的那支部队,研究的就是怎么用外军的思维方式、外军的战术战法、外军的装备体系去打仗。”
“这三年多来,他们在国内演习中打残了不少红军部队。现在,是时候检验一下,你们模拟的那一套,碰上真正的‘毛式打法’,到底好不好使。”
苏寒把文件放回茶几上,问道:“首长,幽灵蓝军部队这一年多的训练,都是林虎他们在负责。”
“我知道。”赵建国看着他,“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五个多月前你回猎鹰参加边境作战的时候,你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你的右臂功能已经恢复到九成以上,各项生理指标也都达标了。所以——”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寒面前。
那是一份任务派遣令。
签发单位是总参谋部,签发日期是两天前。
上面写着——“兹重新派遣苏寒同志返回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502基地,接任幽灵蓝军部队总指挥职务,全权负责该部参加中毛联合军事演习的训练与指挥工作。”
“你离开幽灵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来,林虎他们几个把部队带得很好,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但联合军演不是平时的演习,幽灵这支部队是你从零开始建立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回去接管部队,完成针对毛熊陆军作战特点的专项训练。”
他看着苏寒的眼睛,“准备好了吗?”
苏寒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