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6，居然还有第二关！”
叶诚看着山坡下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忍不住发出感慨。
车灯从几条山路同时照过来，将周围树林、草丛和凸起的石头照得一清二楚，东方家的人已经提前散开，前后左右全部堵住，连旁边那条只能容纳野狗钻过去的小路都站着两个人。
东方知夏站在人群最前面，黑色外套搭在肩膀上，齐肩短发被山风轻轻吹动，脸色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
杜婉仪眨了眨眼睛，抓住叶诚的手臂，脚尖已经悄无声息转向身后的树林。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熟悉的起跑姿势。
“太太，你该不会又要跑吧？”
“什么跑？”
杜婉仪压低声音，一本正经开口：“太太这是准备带你进行战略转移，先绕到敌人后方，再杀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后面是我们刚刚过来的方向。”
“地形熟悉，更有利于发挥。”
叶诚：“……”
人话就是。
继续迷路。
东方知夏看着一大一小在那里交头接耳，抬起手，周围东方家的人同时向前迈了一步。
杜婉仪身体往下一沉。
下一秒就准备扛人跑路。
“东方家后院那只大乌龟，给你。”
东方知夏声音落下。
杜婉仪刚刚抬起来的脚停在半空。
叶诚：“……”
有效！
而且是非常有效！
“什么大乌龟？”
杜婉仪若无其事把脚放回地面，脸上全是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认识，没见过，也不感兴趣。”
“背甲一米二，三百多斤，养在东方家后院中间的水池里，据说已经活了九十多年，每次下雨之前都会提前半个小时爬到岸上。”
东方知夏一边往山坡上走，一边语气平静介绍：“我爸给它起名叫镇海玄武，每天亲自喂一盆西瓜，外人碰一下都不行。”
杜婉仪抓住叶诚手臂的力气松了一点。
一米二。
三百多斤。
还能预报天气。
放到沈家大门口养着，左边摆一只石狮子，右边放一只大王八，谁来都得先停下来研究一下。
要是小寒寒以后生了孩子，还可以让小外孙坐在龟壳上，她在牵着出去遛弯……简直不敢想啊！！！
不对！
她现在正在保护自家小寒寒的小诚诚，怎么能被一只大王八影响意志！
“休想！”
杜婉仪昂起脑袋，脸上全是大义凛然：“太太我可是沈家家主，什么东西没有见过，区区一只活得久一点的大乌龟，也想收买我高尚纯洁的灵魂？”
说话的时候，她默默把叶诚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叶诚双脚落地，站在旁边陷入沉默。
嘴上绝不出卖。
身体已经开始交货。
东方知夏走到距离两个人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下脚步：“玄武归你，运输、饲养和每个月的西瓜都由东方家负责。”
杜婉仪眼睛微微眯起。
“不够……不对，太太根本不稀罕！”
东方知夏：“……”
听见了。
周围东方家的人也听见了。
一群人安静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刚刚还扛着叶诚横跨好几个山头、谁都拦不下来的恐怖女人，开始在一只大乌龟面前出现动摇。
东方知夏拿出手机，拨通庄园负责人的电话。
“后院水池里的玄武，从今天开始归杜婉仪。”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小姐，家主不让任何人碰那只龟，他上个月还专门请人给水池换了一套恒温系统。”
“让他来找我。”
“……明白。”
电话挂断。
杜婉仪耳朵轻轻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还是相当坚定：“一只王八而已，太太我没有任何感觉。”
“再加我爸地下车库那辆老式军用吉普。”
杜婉仪：“！！！”
东方战那辆破吉普？
墨绿色车身，铁皮厚得跟坦克一样，启动的时候整个东方家庄园都能听见，后面还挂着一只磨得发亮的军用水壶和一把小铁锹。
东方战宝贝得吓人。
每个月都要亲自下去擦车，谁敢碰一下方向盘，那个老东西能站在旁边念叨半天。
杜婉仪以前去东方家玩的时候看见过，还趁东方战不注意坐进去按了两下喇叭，老东西当场冲出来，两个人围着车库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东方战拼尽全力无法战胜，抱着车门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要是把车开走……
以后没事就停在东方家大门口。
按喇叭。
滴滴滴！
老东西，看看这是谁的车？
杜婉仪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急忙咳嗽两声，将那点笑容压回去。
“东方知夏，你把太太当成什么人了？”
“车归你。”
“我不稀罕！”
“车库里配套的东西全部保留，车牌、军用水壶、小铁锹，还有我爸放在后座下面的工具箱，一样不少。”
杜婉仪伸手搓了搓光滑的下巴：“那个老东西在工具箱最下面还藏了一盒没有拆封的徽章。”
东方知夏眼神微动。
杜婉仪怎么知道？
“也给你。”
“太太只是随口提醒一下，避免你们东方家的人偷偷克扣，和交易没有任何关系！”
叶诚站在旁边，已经开始缓慢后退。
不妙。
太太的高尚灵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
杜婉仪余光发现叶诚的动作，伸手一把抓住后衣领，将人重新拽回来：“小诚诚，你要去哪里？”
“没事，我就是感觉这边地面不平，换个地方站。”
“老实点！”
“太太，你刚刚不是说绝对不会出卖大小姐吗？”
“当然！”
杜婉仪语气异常坚定：“妈妈酱对小寒寒的爱天地可鉴，刀山火海，粉身碎骨，绝对不可能因为一点身外之物产生任何动摇！”
东方知夏继续开口：“我妈梳妆台里那只红木匣子也给你。”
杜婉仪猛地转头。
“哪个红木匣子？”
“苏家老爷子送过来的那只。”
东方知夏看着她：“里面一共十二瓶香露，四瓶安神，四瓶驱虫，剩下四瓶是苏家以前留下来的配方，放在枕头旁边，整个房间几个月都不会散味。”
杜婉仪抓住叶诚衣领的手再次松开一点。
十二瓶香露。
可以给小寒寒做香香软软的小枕头。
驱虫的放在院子里，安神的放在卧室，剩下的泡澡或者拿来熏衣服，小寒寒闻起来就会变成一只香香软软的小寒寒。
红木匣子本身也不错。
上面雕着好多花。
拿回去装首饰，或者放太太收集来的奇怪小东西正合适。
“这个……”
杜婉仪神情出现几分挣扎：“不太好吧？”
说完以后，她默默将一只手伸到东方知夏面前，手指不断搓搓搓。
东方知夏：“……”
叶诚：“……”
经典。
实在是太经典了。
东方知夏没有理会那只不断搓动的手，直接拨通苏酥的电话。
响了好一会儿，电话才被接通，苏酥略显困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知夏，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来？”
“妈，你梳妆台里面的红木香匣，我送人了。”
电话对面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
“还有里面的香露。”
“送谁？”
东方知夏看了一眼正在搓手的杜婉仪：“杜阿姨。”
苏酥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她在旁边？”
“在。”
苏酥：“……”
“额……知夏，你该不会被威胁了吧？”苏酥忍不住开口问道。
杜婉仪立刻凑过去：“酥酥，这不是我要的哈，是你们家知夏一定要送，盛情难却，太太我不收都不好意思。”
苏酥：“……”
她显然已经听懂现在是什么情况，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婉仪喜欢就拿去吧，匣子下面还有一层，里面放着我爸前段时间寄来的几包香料，你一起拿走。”
杜婉仪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
“那太太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们保管一下。”
电话挂断。
杜婉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叶诚，脸上的表情逐渐沉重。
叶诚同样看着她。
“太太。”
“嗯？”
“你不会真准备卖我吧？”咕咚，叶诚咽了一口唾沫，开始朝着后面蠕动，结果又被抓回来了。
“胡说！”
杜婉仪大声反驳：“什么卖不卖的，太太我这是让你暂时打入敌人内部，等妈妈酱回去找小寒寒支援，到时候里应外合，直接把东方家一网打尽！”
“那为什么要先收大乌龟、老吉普和香匣？”
“行动经费。”
“乌龟怎么当行动经费？”
“水陆两栖载具！”
“老吉普呢？”
“陆地载具！”
“香露呢？”
“生化武器！”
叶诚：“……”
逻辑闭环了。
一点漏洞都没有。
东方知夏抬了抬手，两名东方家的人走上前，准备将叶诚带走。
杜婉仪忽然挡在前面：“等等！”
东方知夏皱眉：“你还想加什么？”
“什么叫加？”
杜婉仪一脸不满：“太太只是要确认交易……不对，确认行动细节，玄武什么时候送到沈家？”
“明天上午。”
“老吉普呢？”
“同时送过去。”
“香匣必须完整，少一瓶都不行。”
“可以。”
“东方战那个老东西要是反悔怎么办？”
“他会同意。”
“他要是不同意呢？”
东方知夏看着她：“你自己去找他。”
杜婉仪眼睛更亮了。
好！
拿东西之前还能顺便肘击老东西一顿。
双倍快乐！
“成交……咳咳！”
杜婉仪意识到说漏嘴，急忙改口：“我是说，这次潜入行动可以开始了！”
她抓住叶诚的手，满脸悲痛交到东方家的人手里：“小诚诚，到了敌人内部不要害怕，忍辱负重，保存实力，我一定会带着小寒寒去救你！”
叶诚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太太，你的高尚灵魂呢？”
“还在。”
“哪里？”
“被东方家暂时保管了。”杜婉仪颇为认真开口。
叶诚：“？？？”
密码的太太！
刚才是谁一口一个绝不会背叛大小姐？
是谁说刀山火海、粉身碎骨，也不会因为身外之物动摇？
东方知夏转身朝着车队走去。
叶诚被架在中间，一边挣扎，一边回头骂骂咧咧：“太太你等着，大小姐知道你用我换了一只王八，肯定会把你也沉到水池里面！”
杜婉仪挥了挥手：“小诚诚放心，太太回去以后绝对不会把交易的事情说出来！”
“你这是承认了吧！”
“快走吧，敌人要怀疑了！”
“太太！”
车门关闭。
叶诚最后那一声悲愤呼喊被隔绝在车内，黑色车队沿着山路迅速离开，只剩下杜婉仪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车灯消失。
她脸上的悲痛瞬间没了。
掏出手机。
先给东方知夏发消息。
【玄武要活的。】
【老吉普不能拆零件。】
【红木匣子下面的香料也要。】
发送完毕，杜婉仪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还有，小诚诚只是暂时放你那里，别乱摸哈！】
……
公路服务区。
沈家的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来的位置，司机已经换了第二杯咖啡，沈清寒坐在后排，手机屏幕始终停留在和杜婉仪的聊天界面。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一段长达五十六秒的语音忽然跳了出来。
沈清寒点开。
“呜呜呜……小寒寒，妈妈对不起你！”
声音凄厉。
旁边正在喝咖啡的司机手一抖，杯盖差点掉下去。
“妈妈没用啊，刚才那个可恶的东方知夏带着几百个人埋伏我们，车把山路全堵住了，天上还有无人机，地下面还有陷阱，妈妈为了保护小诚诚，一个人和她们大战了整整三个小时！”
“妈妈肘飞了一个又一个，打退了一批又一批，可东方家的人实在太多了，前面倒下十个，后面又冲上来二十个，妈妈浑身是伤，血流成河，依旧死死抱住小诚诚不肯松手！”
语音里面还十分应景地传来两声虚弱咳嗽。
“最后，那个天生邪恶的短发小鬼从后面偷袭，拿一只大王八砸在妈妈脑袋上，妈妈眼前一黑，等醒过来的时候，小诚诚已经被抢走了！”
“呜呜呜，小寒寒，妈妈对不起你，妈妈辜负了你的信任，没脸回去见你了！”
语音结束。
沈清寒：“……”
大王八。
砸脑袋。
东方家带着几百个人和一只大王八，在荒山里面埋伏杜婉仪？
手机再次亮起。
【小寒寒，妈妈受伤太重，正在爬回去的路上，你不要担心妈妈，妈妈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五分钟后。
服务区旁边的草丛晃动两下。
杜婉仪从里面钻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上面插着两片树叶，脸颊蹭着几道黑灰，袖口被扯开一道口子，裤腿上全部都是泥土，走路还一瘸一拐，每走两步就要扶住旁边的栏杆休息一下。
“小寒寒……”
她虚弱抬头，看见沈家的车以后，眼眶瞬间红了：“妈妈终于找到你了。”
车门打开。
杜婉仪身体一软，顺势倒进车里，瘫在座椅上大口喘气。
“水……”
司机急忙递过一瓶水。
杜婉仪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又意识到重伤之人不应该这么有活力，动作慢慢变弱，最后虚弱地抿了两口。
沈清寒目光落在她脸上。
左边三道灰。
右边两道。
右边最下面那道还带着清晰的指纹，显然是刚刚用手抹上去的。
杜婉仪见她不说话，捂住肩膀，继续讲述：“当时妈妈已经打倒一百多个人，东方知夏眼看不是对手，竟然让人从后面放暗箭，妈妈为了保护小诚诚，只能用身体挡住……”
沈清寒看向她捂住的位置。
衣服完好。
杜婉仪动作一顿，默默换了一边肩膀：“是这边。”
沈清寒又看过去。
同样完好。
杜婉仪：“……”
“伤是内伤，外面看不出来。”
“东西。”
沈清寒开口。
“什么东西？”
杜婉仪眨了眨眼睛。
“东方知夏给了你什么？”
“小寒寒你怎么能这样怀疑妈妈！”
杜婉仪瞬间支棱起来，眼睛红红的，声音里面全是悲愤：“妈妈在外面为了小诚诚九死一生，浑身上下受了不知道多少伤，差一点就回不来了，你不关心妈妈就算了，居然还怀疑妈妈被人收买！”
沈清寒没有说话，伸出手。
站在车外的短发女人左右看了看，从路边捡起一根长度合适的树枝，双手递过去。
杜婉仪声音一点点变小。
沈清寒接过树枝，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最后一次。”
“小寒寒……”
“说。”
“也没什么。”
杜婉仪眼神飘向窗外：“就是东方家后院养了几十年的一只小乌龟。”
“小？”
“三百多斤。”
“还有。”
“东方战那个老东西的一辆破车。”
“还有。”
“酥酥的一个小木匣子。”
“还有。”
“十二瓶香露、几包香料、一个工具箱、一盒徽章，两车乌龟饲料和每个月一车西瓜……”
沈清寒：“……”
咚！
树枝落下。
“啊——”
杜婉仪捂住脑袋，从座椅上直接弹了起来：“小寒寒，妈妈都是为了这个家啊，那只大王八可以镇宅，老吉普以后可以给小宝开，香露全都是给你做枕头的！”
“这就是你换的理由？”
“不是换，是卧底！”
咚！
“啊——”
“妈妈错了，妈妈下次多要一点……不是，下次绝对不会了！”
服务区对面。
一辆熄火的黑色轿车藏在阴影里面。
林白栀趴在后排车窗旁边，将刚才的一幕从头看到尾，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该死的老妖婆！！！”
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哈tU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