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沈清寒手指停在合同最后一页，原本正在确认签署条款，楼下忽然传来的喊声却硬生生穿透数百米高度，连顶层会议室都听得一清二楚。
“大小姐，救命啊——”
嗓门大得离谱。
沈清寒下意识蹙了蹙眉头，转头看向落地窗外。
站在这个高度，下面的人几乎只剩下一个个缓慢移动的小点，可沈清寒视力极好，稍微眯起眼睛，很快就锁定了声音源头。
广场最前面，一个穿着安保制服、顶着平平无奇路人脸的男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面乌泱泱跟着一大批人，麻袋在风中上下翻飞，黑色轿车一辆接一辆停在路边，硬是跑出了千军万马追杀一人的亡命感。
沈清寒目光只在最前面的男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后落到了追捕队伍中间。
一个女人赤着一只脚，另外一只脚穿着拖鞋，手里还拎着一只拖鞋，长发跑得乱七八糟，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追一边挥舞手臂，看上去比后面那些专业拿麻袋的还要凶。
距离隔得很远，面容几乎看不清楚。
可沈清寒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沈清寒：“……”
下面那个穿着拖鞋满街追人的女人，好像是她们家那个天生邪恶的欧巴桑。
不是像。
就是。
整个大海市，能赤着一只脚追人追到沈氏集团总部，手里还拿着另外一只拖鞋当武器，中途骂人不带重样，跑这么远依旧活蹦乱跳的女人，除了杜婉仪找不出来第二个。
问题来了。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为什么混在一群拿麻袋的人里面追捕一个陌生男人？
难道今天早上在家躺得太久，终于闲到开始参加社会实践活动了？
沈清寒眉头越皱越紧，视线跟着楼下正在狂奔的人群缓慢移动。
咚咚。
东方知夏用钢笔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原本偷瞄窗外的人立刻收回视线，一个个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方知夏看着明显走神的沈清寒，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满：“沈总，谈合作的时候看向窗外，不是一个合作者应该有的态度，最基本的认真和尊重，我想不用我提醒你吧？”
沈清寒收回目光。
东方知夏手中的钢笔转了一圈，嘴角带着熟悉的嘲弄弧度：“还是说，沈氏集团连一场完整会议都坚持不下来，需要中途欣赏风景休息？”
火药味一下子起来了。
会议桌两侧的人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多年过去，两位大小姐的相处方式没有发生本质变化，东方知夏看不惯沈清寒那副冷冰冰、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沈清寒同样不喜欢东方知夏一开口就充满攻击性的说话方式。
以前在学校里还能直接走人。
现在谈的是几十亿的合作项目，双方身后坐着一大群高管，怎么也应该稍微成熟一点。
沈清寒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啪。
“休息。”
东方知夏眉头一跳：“什么？”
“下午继续谈合作。”
沈清寒站起身，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转身朝会议室外面走去。
东方知夏：“？？？”
就走了？
她刚刚只是在提醒沈清寒认真一点，谁允许对方直接宣布休息了？
而且下午继续是什么意思？
现在距离中午还有两个小时，沈清寒准备让所有人在这里干等半天？
“沈清寒，你给我回来！”
东方知夏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声音回荡在整间会议室。
这一幕莫名熟悉。
仿佛多年以前的贵族学院里，沈清寒一瘸一拐往外走，东方知夏在后面咬牙切齿，周围一群人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区别只是学生装换成了西装，教室换成了高级会议室，桌面上的课本也换成了足以决定多个集团未来走向的合同。
熟悉的两个人。
熟悉的火药味。
沈清寒脚步没有停：“下午两点。”
“你说两点就两点？”
“可以不谈。”
“你……”
东方知夏胸口一阵起伏，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会议室里的人低头更低了。
不能笑。
现在笑出来，下午可能就不用来上班了。
会议室大门合上，沈清寒已经走远，东方知夏站在原地盯着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冷哼一声，抓起桌面上的手机。
“休息半小时。”
刚刚还说下午两点。
东方知夏偏不。
她倒要看看沈清寒出去干什么，居然敢把这么重要的合作丢在这里。
走廊外。
沈清寒看向跟过来的秘书：“楼下什么情况？”
“暂时还不清楚，保安部刚刚汇报，有一个穿着陌生安保制服的男人冲进公司，后面还有很多人追捕，目前大厅已经乱起来了。”
“后面那些人是谁？”
“正在确认。”
沈清寒沉默片刻：“其中有沈家的人吗？”
秘书愣了一下：“暂时没有发现沈家安保人员。”
“的确不是安保人员。”沈清寒脑海之中浮现出某个天生邪恶欧巴桑的模样。
秘书：“？？？”
总裁说的话，她怎么听不懂？
不过沈清寒既然开口了，秘书也不敢质疑：“我马上联系楼下确认。”
“不用。”
沈清寒拿出手机，找到杜婉仪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
嘟——
视角切换。
沈氏集团一楼大厅。
自动门刚刚打开，叶诚一个滑铲冲了进来，鞋底擦过光滑地面，整个人一路滑出去十几米，差点撞翻前台旁边的装饰花瓶。
大厅里正在办公的人全部转头。
“快，关门！”
叶诚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门口保安疯狂挥手：“外面有一群黑恶势力，手里全是麻袋，他们要当街绑架一个无辜、善良、帅气的普通市民！”
保安看了看叶诚那张平平无奇的脸。
帅气暂时没有看出来。
无辜也有待考证。
不过外面那黑压压一大片人确实很吓人，前排十几个已经冲上台阶，后面还跟着一个拎拖鞋的女人。
“关门！”
保安按下门禁。
自动门开始缓缓合拢。
叶诚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寻找电梯，只要成功上楼见到沈清寒，这一局就还有救。
“哪里跑！”
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炸开。
叶诚浑身汗毛竖起，猛地回头，只看见一只拖鞋从即将合拢的门缝里飞进来。
嗖！
叶诚侧身躲开。
啪！
拖鞋精准砸在大厅门禁按钮上，刚准备彻底关闭的自动门重新打开。
杜婉仪单脚跳过最后两级台阶，一个飞扑从门缝里钻进来，速度快得像一条发现猎物的猎豹。
叶诚：“卧槽！”
砰！
杜婉仪从背后撞上叶诚，双手抱住腰部，硬生生把人按倒在地，随后坐到叶诚背上，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后压。
“死骗子！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杜婉仪仰起头，脸上满是胜利者的得意，单脚追了大半个大海市，居然一点不累，反倒越来越兴奋：“敢欺骗聪明绝顶的太太，还敢用飞碟这种低级骗术，今天不把你打成飞碟，我杜婉仪三个字倒过来写！”
叶诚脸贴在地上：“仪婉杜？”
杜婉仪：“？？？”
不对。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还敢顶嘴！”
杜婉仪抬起拳头，照着叶诚后背邦邦就是两下：“说，翻进我家里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提前踩点，准备趁晚上把家里面值钱的东西全部偷走！”
“太太，你们家最值钱的东西就在公司，我偷你们家干什么！”
“家里面也有钱！”
“所以你承认自己平时不上班，躺在家里当废物了？”
杜婉仪：“？？？”
还敢骂她！
杜婉仪正准备加大力度，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嘟嘟嘟——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不少。
杜婉仪单手按着叶诚，另外一只手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
小寒寒。
坏了。
杜婉仪最喜欢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联络母女关系，但……仅限于她自己主动联系的时候。
因为一般大小姐那边主动找过来，都不会有好事情，多半是犯事儿了，要审判她。
现在都已经有些应激了，吓得一哆嗦，眼神都清澈不少，已经在回忆这段时间自己做过的坏事了……
难道小寒寒知道她上次偷偷喝了一口水杯的事情了……
还是说，偷偷把小寒寒喜欢的玩偶当做沙包吊打的事情……
还是说……
杜婉仪额头冷汗直冒，短短几秒钟的功夫，已经跑完了一百年人身走马灯，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语气瞬间变得平静、自然，甚至还带着一点刚刚睡醒的慵懒。
“喂，小寒寒，怎么啦？”
电话那头，沈清寒声音平静：“你在哪里？”
杜婉仪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上来就问这个？
难道暴露了？
不可能，她刚刚进来的速度这么快，小寒寒还在楼上开会，怎么可能看见。
杜婉仪挺直腰杆，脸不红心不跳：“在家里啊。”
“做什么？”
“看电视。”
“后院？”
“对啊，妈妈酱我这么老实的人，从来不会到处乱跑。”
叶诚：“……”
叶诚刚想开口，杜婉仪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继续对着电话解释：“家里面可安静了，大黑和大白都陪着我，小寒寒你不用担心，认真工作吧，太太我今天绝对哪里都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是吗？”
“当然。”
“那你身边为什么这么吵？”
“电视声音，我在看一个追捕犯人的电视剧，可刺激了。”
杜婉仪低头瞪了叶诚一眼，眼神里写满警告。
敢发出声音就打死你。
叶诚眨了眨眼睛，表示明白。
下一秒。
叮——
大厅内部的专用电梯抵达一楼，银色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杜婉仪还保持着坐在叶诚背上的姿势，一只手捂着他的嘴，另外一只手拿着手机，赤着一只脚，另外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丢了。
沈清寒站在电梯里，手机贴在耳边，漆黑眸子平静地看着外面。
双方视线对上。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杜婉仪：“……”
电话还没有挂断。
手机听筒里面，甚至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音。
杜婉仪低头看了看身下被按在地上的陌生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两只脚，最后看向电梯里面的沈清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叶诚抓住机会，猛地挣开杜婉仪捂嘴的手，对着电梯方向扯开嗓子。
“大小姐，救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