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希里安再次睁开双眼时,他已经回到了那座宽阔的祈求之庭。
虽然工作人员们已经收拾过一轮了,但现场看起来还是有些混乱,到处都是溢散的源能,还有尚未完全蒸发的源晶碎片。
有明媚的阳光从头顶洒下,希里安擡头看去,意识到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已经来到了清晨。「希里安?」
「你回来了!」
「情况怎麽样?」
见到他的归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接连不断。
这一次希里安潜入时骸之都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远超众人原本的预计,为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心忡忡。
率先赶来的是神情严肃的默瑟,他没有立刻追问希里安的所见所闻,而是唤来人员,紧急处理他的状态。
以西耶娜为首的除浊学者们把他围了起来,净化的星光反反覆覆地绽放,冲刷掉残留的污秽。灵匠们麻利地拆解开伤痕累累的同械甲胄,将遍体鳞伤的希里安拖了出来,紧接着,苦痛修士们握住了他的手,在阵阵低沉的祷告里,分担伤势与痛苦。
在众人的协力下,短短几分钟内,希里安的伤势就恢复了大半,唯有源能与魂髓的匮乏,短时间内难以补充。
「希里安……」
这时,圣仆急匆匆地赶来。
不等他开口,希里安擡起手,做出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东西想问,但首先……」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请求道。
「让我一个人冷静一会。」
众人先是意外、愕然,但紧接着,他们接受了希里安这一请求,不再进行任何多余的追问。进行完基础的检查、药剂注射等等繁琐的步骤後,苦痛修士们为其准备了一间石室。
这是许多苦痛修士们展开苦行冥想的地方,待石门缓缓闭合,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很符合需求。希里安先是缓缓倒下,闭目冥想。
待精神上的压力与身体的疲惫,得到了一定的缓解与恢复,他这才重新提起万千的思绪,整理起这一系列几乎颠覆心绪的情报。
关於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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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片熟悉的星空出现在眼前,又归於毁灭时,希里安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只是来自於不同的时代。
只是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
无论希里安怎样回忆,能记起的,也只是一段段零星的片段。
高楼林立的城市,清澈明朗的夜空,祥和安定的秩序。
此时,再回想一下有关黄金时代的描述,再结合自己的记忆片段。
不出意外的话,希里安应该是来自於黄金时代。
只是这一辉煌的时代极为漫长,他大概率是诞生於黄金时代的前期,尘世帝国的规模尚未完全覆盖大地,白银圣庭对世界的支配,也未达到绝对的鼎盛。
也是在时代的前期左右,希里安被封存进了铁棺里,沉入灵界之中。
顺着这一思路继续向下。
考虑到衔尾蛇之印与起源之海的亲和度,在缚源长阶中也能毫无压力地晋升,加之白银圣庭对起源之海的开发、支配。
希里安不得不怀疑,所谓的受祝之子,会不会是某种诞生於黄金时代的秘密技术。
可是按照这一推断继续的话,新的疑问出现了。
伊琳丝·冷日。
从先前两人的交流里可知,她关於「前世」的记忆片段,可没有自己那麽美好。
伊琳丝来自於一个极为蛮荒的时代,没有过度发达的科技,也没有成规模的定居区,一切都显得原始且野蛮。
别说是白银圣庭了,就连缚源长阶是否建立,都是一个疑问……
忽然间,希里安的思绪里,像是有雷霆划过。
他猛地坐起了身子,喃喃道。
「伊琳丝同样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只是……她来自於远比我更早的时代。」
涉及野蛮、原始,希里安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好好先生曾为自己科普的历史。
第一纪元·启蒙时代。
在那一遥远的时代中,缚源长阶尚未建立,起源之海也不受管控,世界并不存在所谓的秩序,甚至难以称得上「文明」。
巨神之间为了权力彼此厮杀,展开了一场撼动万物的初序神战。
这麽一来,伊琳丝的来历倒是有了明确依据。
她诞生於启蒙时代,在一切尚且处於混乱之际,被封存进铁棺里,投入灵界之中。
可是………
新的问题出现了。
既然受祝之子这一存在,最早可以追溯到启蒙时代,而非是原本猜测的那样、是来自於黄金时代的秘密技术。
希里安缓缓地擡起左手,盯着空白的掌心,喃喃道。
「所以,受祝之子究竞是什麽呢?」
这一身份远比白银圣庭、尘世帝国还要古老,更先於缚源长阶,贯穿了文明世界的历史,足以追溯到一切开始的模样。
希里安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隐隐约约间,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被人刻意隐藏的秘密。将历史继续向下推演,在黄金时代的最顶峰时,灾难降临了。
与自己曾提过的种种猜测都不同,无昼浩劫的爆发并未来自於起源之海内,又非世界的某处,而是直接来自於天外。
希里安不清楚那所谓的「两颗星辰」,究竟是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至。
从时骸之都封存的最後一幕里可知,正是因为「两颗星辰」的到来,直接导致了黄金时代的覆灭、文明世界的崩塌,同时,也是混沌威能入侵的开始。
「时蚀者参与了无昼浩劫的战争,身负重伤,而战争爆发於天外,他也是联手击碎「第一颗星辰』的巨神之一。」
希里安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地抱住头颅。
「重伤之後,时蚀者返回了时骸之都,但一同与其归来的,还有庞大的原初混沌。
为了自己,为了城邦,更是为了这场无望的战争。
时蚀者展开了「迈入永恒』。」
之後的故事就很清晰明了了。
无昼浩劫开始於天外,所谓的混沌威能,也正是从此而来。
「第一颗星辰」虽被击碎,但其数量庞大的碎片,仍坠入了大地,摧毁地表的同时,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混沌威能。
甚至说,正是因为其中一枚巨型碎片的撞击,所引起的惊天爆炸,才塑造成了如今的大空洞与破碎天芎。
至於其余的碎片与尘埃,则环绕着蔚蓝星球,形成了如今的星环。
巨神在联手击碎「第一颗星辰」後,显然无力再迎击「第二颗星辰」。
为了阻止它的前进,冷月被作为盾牌般,通过天体间的碰撞,强行改变了「第二颗星辰」的轨迹。从此,冷月碎裂了一角,其上的一切造物,也随之牺牲。
红月在偏离轨道後,成为了蔚蓝星球的第二颗卫星,终日环绕。
那麽,所谓的莹啸似乎也有了答案。
无昼浩劫的威胁从未休止,红月本身就是一个潜在的、巨大的混沌污染源,只是它辐射的范围有限,唯有抵达高空之中,才会被波及。
而这,便是莹啸的来历。
整理完这海量的信息後,希里安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像是丢了魂般。
种种疯狂的事实下,他原本的世界观被强行扯烂、重新拚凑,从原本狭窄的大地,被延伸至无尽的星空之中。
心智碎裂、生长,撑出一道道难以自愈的生长纹。
希里安就这样,在石室内静坐了好久,中间甚至睡了那麽一会。
他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去,意识归於理智。
可在离开石室前,希里安还是犹豫了起来。
该怎麽讲呢?
该怎麽对默瑟、圣仆,对所有人描述自己这一系列的疯狂经历呢?
告诉他们,这片星空是虚假的,红月是一颗极度危险的天外来客,无昼浩劫一半的悲剧,都要归结於它?
算了,先别想这些天外的威胁了。
不如仔细想想自己的脚下,那座仍在上浮的时骸之都。
那里可是封存着来自於无昼浩劫时的原初混沌。
很难想像,一旦时骸之都在现实世界引爆,将会对文明世界造成怎样的重创,又会掀起何等的纷争。希里安头疼欲裂,心底诞生了一种莫名的无力感。
他擡起手,轻拂颈侧的菌母印记。
在那场爆发於天外的战争中,如今被称之为恶孽的菌母,也曾以巨神之姿出征。
希里安多少理解了她那时的话,也明白其所面对的绝望。
只是他仍无法认同,一位荣光的巨神就这样沦为了混沌的爪牙。
这太可笑,也太悲凉了。
「……」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希里安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身子。
自己不能一直封闭在石室内,他总要出去,将那些事告诉他人,设法解决一场场危机。
正如先贤们做的那样。
他刚想推开厚重的石门,离开这处封闭的空间,阵阵脚步声忽然由远及近,停留在了石门之後希里安能听见,对方深深地吸气又长长地呼出,像是做足了心理准备後,这才伸手敲了敲石门。推开石门,默瑟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他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阴沉与疑虑,怀里抱着那顶破破烂烂的六目头盔。
两人对视了一眼,由默瑟率先开口道。
「我们检查了一下视觉系统储存的信息,关於你所见到的,我们也大致了解到了。」
希里安向前走了一步,後知後觉地意识到了什麽,反问道。
「关於星空的事……你一早就知道了。」
「我可是冷日氏族的氏族长,这点秘密不算什麽。」
默瑟毫不隐瞒地承认了,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了解到的,只是纸质文件上的冰冷文字,而非你这般的……往日重演。」
听他讲完,希里安能从其目光里,捕捉到明显的惊惧。
无论文字如何描写,都远不如亲眼所见。
那场毁天灭地的灾难,对於这位年轻的氏族长而言,带来了同样巨大的冲击,哪怕这件事发生在了数个千年之前。
希里安继续问道,「为什麽不告诉我呢?」
「你没有问我。」默瑟给出了一个敷衍的回答,「以及,知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这样的回答,希里安听了太多遍,从最开始的厌恶,逐渐变得理解起来。
是啊,让世人知晓天外的危机,那麽还有谁敢仰望星空呢?
两人陷入了沉默之中,即便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终,希里安没有将话题引向星空,也没有追至时骸之都,而是问起了自身的谜团。
「关於受祝之子,你究竟都知道些什麽?」
他再次强调道。
「告诉我你知晓的一切。」
默瑟走进石室内,将破损的头盔摆在一边,坐在了希里安刚刚沉思的位置上。
他摆了摆手,无奈道。
「抱歉,关於受祝之子的秘密,你所知晓的,便是我所知晓的一切。」
紧接着,默瑟又说道。
「当然了,你可能会追问我,我是否有所隐瞒,又或是历经多个时代、数个千年,难道文明世界对於受祝之子始终一无所知吗?」
「好吧好吧,在一些极端的案例里,确实有过一群疯子,尝试对受祝之子动刀。」
默瑟挑了挑眉,指正道。
「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动刀。
他们解剖了受祝之子,切开皮肤、挖出内脏、汲取骨髓……用尽了一切的手段,想弄清楚你与我们究竞有什麽差异。
「至於结果……」他耸了耸肩,无奈道,「一无所获。」
「最终,那些疯子们只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受祝之子没有任何明显的生理不同,为此怀疑真正的谜团位於那虚幻缥缈的灵魂之中。」
「但那可是灵魂阿……」默瑟的声音变得遥远且悠长,「一个人怎麽能弄清楚另一个人的灵魂呢?」希里安没有说话,始终安静地聆听着。
许久後,默瑟喃喃道,「至於近代,万机同律院们倒是进行过一次疯狂的尝试,结果导致了名为圣愚的悲剧。」
停顿、休止。
默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而是提问道。
「你难道不好奇吗?希里安。」
「各个时代、城邦,乃至地区都有着自己的名字,甚至那已经沦为混沌温床的黑暗世界,也被我们称之为旧大陆。」
默瑟苦笑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讲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脚踩的这颗星球的名字吗?」
这一瞬,希里安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是啊,他从未想过这件事。
或者说,自身的世界观,从未拓展至「星球」这一规格,哪怕是在目睹天外的危机时,也是下意识地用「蔚蓝星球」来称呼。
默瑟拿起一旁的头盔,将它抱在怀里,抚摸那满是划痕的表面。
「诺丝。」他轻声道,「这颗孕育了我们的星球,被称之为诺丝。」
「而在一本来自於白银圣庭的古籍中,一段疑似关於受祝之子的描述里,那时的人们将你们称之为……
「诺丝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