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外?」
张岱顿时振奋。
他自幼浸淫诗文典籍,遍览古来文人墨客对九天星河的遐思咏叹,心中霎时翻涌无数佳句。
例如李白的「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将登临天界的豪情写得淋漓尽致;
李贺「遥望齐州九点菸,一泓海水杯中泻」,以神来之笔摹写天外俯瞰人间之景。
千古文士向往云汉之上,可终究只是笔墨空想,无人能真正挣脱尘寰束缚。
如今他虽踏入修行之路,却依旧无御空飞行之能。
即便他日修为精进至练气境,按《修士常识》所载,他仍无可能飞离此界。
可眼前的仙帝陛下,竟能随意前往天外星河。
这般强大,如何不让他心潮澎湃?
张岱虽知崇祯深不可测,但朝夕相处下来,胆气仍不觉壮了几分。
当下按捺不住向往之情,小声道:「言天外之境,不知————可否允末修随驾,共观星河浩渺?」
崇祯淡淡瞥他一眼:「他日晋入练气,朕亲自携你登月。」
张岱还想再追问,眼前却已没了崇祯的身影,只余河畔草木微动。
黄宗羲望着崇祯消失的方向,恭敬行礼:「恭送陛下,愿陛下此行顺遂,早归南洲。」
张岱亦紧随其後,朗声祝颂:「祝陛下星河无碍,万事亨通————末修必定好好修炼,天天念上!」
二人的祝语,崇祯自然没有听闻。
从亚马逊河畔消散的刹那,他的身影便显化在月球荒芜的地表。
脚下是寂静无声的月壤,四周是漆黑无垠的宇宙星空,唯有一座通体莹润剔透的先天灵宝,静静悬浮在半空「【煎水作冰鼎】。」
此鼎通体澄澈如水晶,流转淡淡的先天灵光。
早前投入其中的各类灵材灵药,被威能炼化殆尽,仅剩一汪五彩斑斓的灵液。
崇祯驻足凝望,见灵液之中,漂浮着一枚微缩如芥子的物件,看似不起眼,却暗藏磅礴灵韵。
崇祯心念微动,物件当即飞起,飘至上空。
灵光暴涨,芥子大小的器物瞬息间舒展膨胀,化作一艘星槎。
星槎形制独特,外围呈环形之态,乃【煎水作冰鼎】跳过所有科技工艺的积累,化不可能为可能,直接一体成形。
舟身灵阵遍布各处,镌有密密麻麻的籙文。
不仅御力惊人,可抵宇宙凶险,更有诸多攻伐之术,威能莫测。
最关键的是,此船无需蓄力,可违背物理规则瞬息极速,瞬息骤停。
崇祯炼制此星槎,是为节省自身灵力。
以如今筑基境的修为,仅凭自身御空穿梭星际,速度固然不慢,耗损的灵力却极为惊人。
单靠引取【太阳日精】,远不足以支撑长途跋涉;
崇祯也不想消耗储备灵石。
以星槎作载具,加之此前闭关一月制炼好各类符籙、灵具,才能做到省心省力。
崇祯不由想起,前前世记忆里,《三体》一书中地球文明的初代飞船。
那些依靠化学燃料推进、堪堪突破第三宇宙速度的铁制器物,不仅航行缓慢,动辄以年月计程,且防护脆弱,连小行星撞击都难以抵挡。
二者相较,不啻云泥之别。
当然,这段记忆之所以特别,是因前世年轻时的自己,曾想在修真界一步一个脚印,造出书中的凡人科技————只是後来被师尊收下,这才崩阻。
崇祯思忖间,目光转向月面平原,神色微凝。
原本在平原上各司其职、全力炼制灵石的矽基小纸人,竟有近三分之一僵立,仿佛失去魂魄的木偶。
他灵识一扫,覆盖月表基地,很快明白缘由。
这些矽基小纸人,皆由灵器【百相千机剪】剪裁而成,无需饮食起居,却也无自身本源灵性。
换句话说,寻常妖物可汲取天地灵气自生灵慧,而这些纸人此前看似有灵,全靠【百相千机剪】持续分润本源灵性维系。
可此界本是绝灵之地,【百相千机剪】分润灵性亦有极限。
若再强行持续输送,灵器本源必将受损,甚至彻底报废。
失去了灵性供给,这些矽基小纸人自然无法运转,只能停摆。
这着实是个棘手的麻烦。
月球乃是眼下唯一具备充足灵石矿料的基地,若是停工的小纸人过多,产出效率必将大打折扣,影响後续诸多布局。
崇祯沉吟片刻,有了对策。
这些纸人自炼制而成,便被他直接送来月球劳作,仅短暂存在於地表。
唯有让其重返地球,在天地间轮番栖息,吸纳地气,慢慢滋养出属於自身的灵慧——如同黄帽那般—此後便可无需补给行动。
念及於此,崇祯调动大气层外卫星,操控菲涅尔透镜调转方向。
瞬息间,便寻到了想要查看的人与事。
「好!这一手风刃使得漂亮!」
「漂亮什麽,你看他灵力後继乏力,最多再撑一炷香就要被老周的离火掌烧到眉毛了!」
「烧到又怎麽样,眉毛有形体!」
「赌不赌?我压老周赢,五粒灵米。」
「打发叫花子呢,十粒,我压那个使风的。」
潼川府城西侧,一片原本为年底公审顾炎武而平整出来的宽阔场地上,四百多名修士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圈内正在斗法。
一人掌中翻涌烈火,一人周身风刃盘旋。
火焰与风刃每一次碰撞,都激起肉眼可见的灵力气浪,将围观众修的衣袍吹得作响。
叫好声、点评声、争执声、武器敲击声混在一起,简直比凡人的菜市口还热闹。
郑成功坐在看台交椅,掌心托着下巴,无声地叹了口气。
距朱慈绍发布潼川解除法禁的公告,仅仅过去两个月。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一骏王府不禁私斗,不设限制,天下修士,皆可入潼川境内自由切磋。
公告发出去的时候,郑成功还觉得这不过是骏王殿下的一时兴起,逞能斗狠的人应该不多。
没想到,动静会这麽大。
大明各地的散修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似的,前半个月来了一百多人,後半个月又来了两百多。
现下,聚集在潼川的散修超过了四百之数,且至少是胎息三层修为。
郑成功每次坐在裁判席往下看,心里都会浮起一个疑惑:「这些人到底是怎麽避开官府徵辟的?」
朝廷的《修士户籍令》不是摆设,各地官府每年都要上报辖区内修士的数量与去向。
可这四百多人,有自称山中隐修的,有说海外归来的,有说早年领了种窍丸就一直没去官府登记的——这不胡扯吗——甚至还有几个支支吾吾说不清的。
朱慈绍一概来者不拒。
从十七天前起,这些人便聚在场地上斗法。
早晨来,深夜散,每个时辰都不带停。
斗法之余,还自发开起了赌局,押灵米、押银两。
赢了的人红光满面,输了的人骂骂咧咧,围观的人比斗法的人还起劲。
专门负责潼川民生事务的黄道周,在场地外围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皱起了眉头。
朱慈炤靠在椅背上,听完黄道周的禀报,只回了一句:「这是修士之间的事,与民生无关。」
黄道周说服不了朱慈绍,只能来找郑成功。
「郑将军,你是骏王殿下的挚友,总该想个法子。」
郑成功能有什麽法子?
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申请当这个裁判。
至少,在有人快要被打死的时候,他能喊一声停。
场地中央,使火的修士一掌将对手的护体风盾拍碎,余焰燎掉了对方半截眉毛。
使风的修士跟跄後退,双手连挥,三道风刃呈品字形反击回去。
「老周要赢了!我说什麽来着!」
「放屁,他灵力快空了,你看他脸色!」
「加注加注——」
叫得最大声的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
穿着身从京城带来的织金锦袍,可好些天没换。
面皮白净,五官也算端正,可此刻正涨红了脸,挥舞着拳头朝场中大喊:「烧他!右边右边!哎呀!」
郑成功看着孙世宁在人群中上蹿下跳的模样,太阳穴隐隐发胀。
孙世宁是半个月前到的四川。
他没有去嘉定,而是先来了潼川一因为朱慈烺当时还在酆都处理後续事宜,嘉定那边一应事务尚未就绪,便让郑成功先代为照看。
原话是:「世宁心性未定,跟在郑将军身边历练一二也好。」
郑成功当时没觉得这是什麽大事。
一个小孩子,能有多难带?
半个月下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孙世宁今年十六岁,到了潼川之後,第一天就把郑成功屋里存着的灵茶喝了个精光,第三天跟一个胎息三层的散修吵架差点被人揍,第五天开始混迹斗法场,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眼下,他正把五十两银子的筹码押在了那个使火的「老周」身上。
顺带一提,孙世宁自己身上早已一文不名。
离开北海时孙传庭给的盘缠,在来的路上就被花得一乾二净。
这五十两,是今天早上刚找郑成功借的。
郑成功看着孙世宁在人群中挥舞拳头的样子,又看了看场中那个使火的修士越来越迟缓的身法,估算这五十两,大概是要打水漂了。
「也不知道再过十年,殿下、潼川、大明,还有我————会变成什麽样。」
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呱」。
巡海灵蛙蹲在他肩上,鼓着两只大眼睛,似乎也在看场中的斗法。
郑成功习惯性地向右肩的方向偏了偏头一那个位置,本该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坐着,火柴棍似的小腿垂在他肩甲上晃来晃去,时不时「呐呐呐」地叫两声。
「黄帽?」
右肩上空空荡荡,什麽都没有。
郑成功猛地站起。
交椅被他的动作带得向後倾倒,砸在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巡海灵蛙惊得跳了起来。
郑成功顾不上安抚灵蛙,目光飞速扫过高台的每一个角落一交椅底下,栏杆边缘,木柱背後。
没有。
那个巴掌大的、浑身沾泥就嚷嚷「快给我擦一擦」的小家伙,到处都不在。
「黄帽!」
郑成功提高了声音。
场中的斗法正在关键时刻,围观修士们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的喊声被彻底淹没。
正要跳下高台去找,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与斗法喧譁截然不同的声响。
锣鼓。
唢呐。
铜钹。
「喜乐?」
鼓点越来越密,唢呐越来越亮,铜钹一记一记地敲在节拍上,震得人胸口发颤。
那不是一支小打小闹的迎亲队伍能奏出的动静一是几十人、上百人的乐队,是整条街都被红色淹没的排场,是只有王室嫁娶才配得上的阵仗。
斗法场上的喧嚣被这喜乐声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斗法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手,喘息着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围观修士们也纷纷转过头去,议论声此起彼伏。
「喜乐?谁家娶亲这麽大排场?」
「骏王殿下?没听说殿下要成婚啊。」
「莫不是王府里的哪位女官?」
「你傻不傻,女官能有这阵势?你听听这乐队的规模,少说上百人!」
「骏王与修罗都在此,潼川地面上,谁有资格在他们二位面前摆出这般排场没有人能回答。
喜乐声越来越近。鼓点从远处滚来,像春雷碾过地面。
唢呐声高亢入云,吹的是《凤凰台》,曲调中正堂皇,分明是郡王以上品级方可使用的礼制。
铜钹每一次合击,都在空气中震出一圈金铁交鸣的余韵。
渐渐地,乐声之中,还混入了仪仗的脚步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以及无数围观百姓追随队伍而来的嘈杂。
一支队伍正从潼川府城的南门方向,朝斗法场地缓缓行来。
场上的四百多名修士彻底安静了。
连孙世宁都忘了自己押的五十两银子,张着嘴望向喜乐声的方向。
清亮的女声在灵力的加持下,从数里之外清晰地传了过来。
「本宫朱宁,今日携仪仗百人、聘礼百担,自成都启程,行三百里至此。」
鼓点在这一瞬恰好停了一拍,整支乐队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不为拜会骏王兄,不为商议川中政务。」
唢呐声拔高了一个调,尖锐清亮,刺破潼川城上空薄薄的云层。
朱嫩宁笑道:「只为求一桩亲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