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丘山的人来得比预想更快。
叶临川刚踏出三处药炉的后门,巷道尽头便有火光晃动。六道人影贴着墙根疾行,为首那人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罩上绘着二处特有的符号标识。
叶临川侧身隐入一堆废弃的药渣后面。
那六人从他身前三丈处经过,脚步急促,靴底碾碎落叶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走在最后的那人腰间别着一柄短斧,斧刃上缠着浸过油的麻布,隐隐透出一股火油的气味。
待到几人走远,叶临川方从药渣后转出来。
药炉后院的门虚掩着。叶临川推门而入,月狐没有转头,任在那张榻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针尖在灯焰上慢慢转动。
顾惊鸣还躺在那里,胸口微弱起伏,脸色比死人还要白上三分。
“我知道,他们的人已经到了前门。”月狐语气平静。
叶临川走到榻边,低头看顾惊鸣。那张脸上全是冷汗,眉头紧紧皱着,仿佛是进入了一个可怕的睡梦之中。
“能醒吗?”
“最快也要一个时辰。”月狐把银针收进布囊,转过身看他,“但沈丘山的人不会等一个时辰。”
叶临川没说话。他伸手掀开盖在顾惊鸣身上的薄被,露出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
月狐从墙角拎过一个麻袋,扔在榻边。袋口松开,露出里面一具蜷缩的尸体,同样的身形,同样的衣衫,甚至连脸上的轮廓都有六七分相似。
“三处药库去年冻死的杂役,一直泡在药酒里没处理。”月狐的声音没有起伏,“身形差不多,脸我用刀修过,夜里看不清。”
叶临川蹲下身,把尸体从麻袋里拖出来。入手冰凉僵硬,确实像是已经死了好几天的样子。他把尸体放在榻上,盖好薄被,又伸手把顾惊鸣脸上的冷汗擦干净。
“人藏哪儿?”
“后院地窖。”月狐走到墙边,推开一个装满药材的木架,露出地面上一块颜色稍深的木板,“下面通着废弃的排水渠,可以绕到药炉后面的枯井。”
叶临川弯腰把顾惊鸣扛上肩,进入掀开木板后的空间。下面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霉味涌上来。月狐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递过来,叶临川接过,踩着土阶继续下行。
地窖不大,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酒坛。叶临川把顾惊鸣放在地上,靠墙坐好,然后熄了油灯。
不多时上面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土层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语气很急。
接着是一声闷响,似乎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叶临川闭上眼睛,把呼吸压到最低。枯荣经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感知着上方每一丝震动。
脚步声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有人在翻东西,药罐摔碎的声音、木架倒地的声音、还有月狐那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的说话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叶临川在地窖中坐到后半夜,上面再无声息。
他起身摸黑回到入口处,侧耳听了片刻,才顶开木板。药炉里一片狼藉,药架倒了两排,药材散落满地,瓦罐碎片踩得咯吱作响。月狐坐在墙角一只翻倒的木箱上看着窗外。
“走了?”叶临川问。
“搜了半个时辰。带走了两具尸体。一具是后院喂马的老吴,一具是库房上个月病死那个。他们急着交差,没细看。”
叶临川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院外巷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夜鸟从檐角掠过。
“顾惊鸣能挪吗?”
“天亮前必须挪。”月狐站起身,把银针收进布囊,“三处有内鬼,他们回去一对尸体,天亮就会反应过来。人藏在这儿不安全。”
叶临川回到地窖,把顾惊鸣扛上来。那人依旧昏迷,脸色比方才更白,呼吸弱得像随时会断。
月狐从墙角拎出另一个包袱,扔给他:“换衣服。”
两人把顾惊鸣的衣衫换下,套上一身杂役的粗布短褐。月狐又往他脸上抹了些灰,把头发揉乱。叶临川把人扛上肩,从药炉后窗翻出。
天色最暗的时候,他穿过三条巷道,翻过两道矮墙,把人送进了五处地盘边缘一间废弃的柴房里。
他刚把人放下,门外传来脚步声。叶临川按剑贴墙,随时打算出手。不过门外那人却没进来,只在窗棂上叩了三下。
“是我。”
昭野闪身进来。
“沈丘山的人回去了。”昭野蹲下看顾惊鸣,“抬着两具尸,说是顾惊鸣和同谋。二处那边已经报上去结案了。”
“这么快?”
“快才正常。”昭野嗤了一声,“沈丘山要的是个结果,不是真相。顾惊鸣死了,他儿子的事就能往四处身上钉死。至于死的是谁,不重要。”
叶临川没接话。他走到窗边,从破洞往外看。远处罗刹堂的方向有火光,不算太亮,但一直没灭。
昭野从窗边退回来,蹲下把顾惊鸣翻了个身,看了看他的脸色。
“月狐的解药下去最快今晚醒。”叶临川还站在窗边,盯着那点火光,“但醒了也没用。沈丘山已经结案,他不会认活着的顾惊鸣。”
昭野站起身,“那就让顾惊鸣死透一点。人交给我,我想办法把他送出黄泉,等需要的时候再让他活。”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没有遮掩,踩得碎石子咔嚓作响。两人同时贴墙,刀剑无声出鞘半寸。脚步声在门口停住,随即是三声特定的节奏叩门。
昭野拉开门。
阴阿七闪身进来,没有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递给叶临川。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三刻后,二处调了十二个人,围四处。
“谁递的?”
“不知。”阴阿七压低声音,“塞在三处药炉后墙砖缝里,用石头压着。月狐大人让我赶紧送过来。”
昭野嗤了一声。“沈丘山动作够快。尸体还没凉透,就开始收网了。”
叶临川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窗纸推开一条缝。罗刹堂方向那点火光还在,不算亮,但一直没灭。远处四处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你送他出黄泉。”叶临川转过身,“我去一趟四处。”
昭野短刀一顿。“一个人去?”
“嗯。”
昭野盯着他看了两息,把短刀收回腰间,弯腰扛起顾惊鸣。“还有时间,别死了。”
叶临川没答话,从柴房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比方才更沉,连星星都没了。他贴着墙根疾行,穿过两条巷道,翻过一道矮墙,前面就是四处的边界。平日这里有暗哨,今夜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枯竹林时,脚下踩到一样软的东西。低头看,是个二处装束的灰衣人,喉间一道血痕,血还没凝透。
再往前十步,又是一个。这个伤口在后心,一刀毙命。
叶临川加快脚步。竹林尽头,四处的院门敞开着,门里门外躺着七八具尸体,血浸透了石板的缝隙。院里没有灯,黑得像一口井。
正屋的门也敞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叶临川握紧剑柄,一步一步走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