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庆举着最后一张符,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
他保持着扔符的姿势,半天没放下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慢慢放下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符,又抬头看了看满地的人魁,小声嘀咕:“……这就完了?我这符还没扔出去呢。”
他刚才都做好了扔最后一张符然后肉搏的准备了,结果就这?
合着他酝酿了半天情绪,白紧张了?
张楚岚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看着满地的人魁,又回头看了一眼高坡上那道黑袍身影,苦笑了一声。
行吧,果然是小师叔的风格。
不喊到撑不住,都不带出手的。
合着刚才真是在看我们能撑多久是吧?
王也也收起了奇门阵,甩了甩有点发酸的手腕,看着满地的人魁,无奈地摇摇头。
他就知道,老张一出手,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刚才打得要死要活的百八十只人魁,人家抬手就清了。
人比人,气死人。
平台中央,纳森王依旧站在那儿。
兜帽下的目光,越过满地的人魁,落在高坡上的张正道身上。
他没再召唤人魁。
不是不想,是知道没用。
再召唤多少,都是抬手就灭的货色,纯纯浪费魂力。
阵法的光纹还在流转,速度越来越快,中心的棱镜虚影都开始显现轮廓。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步了。
只要撑到阵法完全启动,就算对方再厉害,也晚了。
纳森王没说话,只是双手结印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平台上的光纹流转得更快了,中心的黑光也越来越盛,连带着整座岛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高坡上,张正道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看着平台中央加速运转的阵法,没再出手。
像是在等,等阵法完全成型。
又像是在看,看这纳森王到底能弄出什么名堂。
张楚岚喘匀了气,直起身,看着平台中央越来越亮的黑光,眉头紧锁:“小师叔,再不动手,阵法就要成了!”
张正道没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阵法中心,淡淡开口: “急什么。”
两个字,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急什么,让他转。
他倒要看看,这上古转生阵,到底能转出个什么东西来。
众人看着他淡定的背影,面面相觑。 都这时候了,还不急?
可看着张正道胸有成竹的样子,众人到了嘴边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行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道君都不急,他们急什么。
龚庆把最后一张符塞回怀里,拍了拍灰,也凑到坡边往下瞅。
反正有老张在,天塌不下来。
他现在就好奇,这阵法转完了,到底能钻出个什么东西来。
总不能真钻出个千年前的纳森王吧?
那可就太刺激了。
风从平台中心卷上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和阴寒,吹得众人衣摆翻飞。
阵法的光纹越转越快,中心的黑光越来越粗,像是要从里面钻出什么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最亮的黑光上。
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平台中央的光纹越转越快,像被抽成了漩涡的黑色墨汁,疯狂地往中心汇聚。
十二道暗淡的兽纹沿着石柱游走攀升,最终全部汇入穹顶的棱镜。
那根直冲云霄的黑色光柱越来越粗,越来越亮,像一支被点燃的引线,直直烧进厚重的云层里。
风忽然停了。
平台周围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跟着光纹的转速越跳越快。
“要成了。”
王也低声说了一句,眉头紧锁。
他能感觉到地脉深处的阴气已经被抽到了极致,整座山腹都在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下、从云层里,硬生生钻出来。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裂响,从头顶的云层深处传来。
不是雷声,不是风啸,是布帛被硬生生撕开的声音。
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厚重如墨的云层正中,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风吹云散的那种舒展,是从内部被硬生生撑开的撕裂。
边缘参差不齐,像锯齿,像兽牙,黑沉沉的云层往两边翻卷,露出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低沉的风声从裂口里灌下来,带着千万年的阴寒腐朽之气,像巨兽的呼吸,吹得人脸上生疼。
紧接着,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黑色物质,从裂口里缓缓挤了出来。
像是融化的沥青,又像是凝聚的浓烟,通体漆黑,没有半分杂色。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边缘不断翻涌、扭曲,时而拉长,时而收缩,像是在寻找最适合降临世间的姿态。
它下降的速度不快,可体积太过庞大,不过眨眼的功夫,就遮蔽了小半片天空,将平台上方的光线彻底挡住。
原本就昏暗的平台,瞬间更暗了。
所有人都笼罩在那片巨大的阴影里,像是被巨兽一口吞进了嘴里。
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连膝盖都微微发沉。
那团黑影悬停在大阵正上方,开始向内收拢。
肩膀的轮廓先浮现,宽得惊人,像两扇展开的翅膀;
然后是粗壮的躯干,鼓胀的肌肉线条在黑雾里若隐若现;
最后是头颅,方正、巨大,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纯粹的黑,却让人本能地感觉到,那 “脸” 是朝向这边的。
最终,它稳稳地悬在了半空中。
双脚离地,微微俯身,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体型足有三丈多高,比平台上最高的石柱还要高出一头,站在那儿,就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光是存在感,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龚庆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上。手里的符纸都捏皱了,都没察觉。
过了好半天,他才咽了口唾沫,小声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飘:
“…… 这个东西,比我之前想象的‘恐怖’要大一圈。我还以为…… 会是更小的、数量更多的那种。比如…… 比如一群小虫子什么的。”
合着之前那些人魁、兽魁,都只是前菜。
真正的主菜,是这么个大家伙。
王也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目光在巨影身上扫过,语气还算平稳:“看来今晚的‘恐怖’,走的是单一大件路线。不搞人海战术,玩质量压制。”
“这哪是质量压制,这是降维打击吧。” 龚庆小声吐槽,“就这体量,一巴掌下来,我们不得全成肉饼?”
张楚岚站在前面,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道巨影,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裂口。
裂口并没有愈合,边缘还在缓缓翻涌,源源不断的黑色雾气从里面溢出来,像是水龙头没关严,还在往下面漏东西。
“这个东西才只是刚开始。”
他沉声道,语气没有半分轻松,“后面还有更庞大的东西没出来。这只是先头部队,是凝聚出来的残魂聚合体。”
要是真的完全召唤出来了,哪会只有这么点体积。
这不过是地脉深处千年阴煞的冰山一角罢了。
没人质疑他的判断。
光是这 “先头部队” 的压迫感,就已经够让人窒息了。
真要是完全体,怕是整座岛都得沉下去。
就在众人仰头观望的时候,平台中央的纳森王,缓缓放下了结印的双手。
他微微喘息着,兜帽下的脸色苍白了几分,显然召唤这东西对他的负荷也极大。
可他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疯狂的笑意。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平台,望向高坡上那道黑袍身影,声音带着点沙哑的得意,顺着风传过去:
“既然你选择观察到现在,那也不差这一轮。”
他早就知道对方在看。
从十二兽魁被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来的是个硬茬。
可那又怎么样?
对方自大,愿意看,那就让他看。
等转生阵成,阴煞降世,就算对方再厉害,也得埋在这儿,给纳森先祖陪葬。
说着,他抬起手,对着张正道的方向,轻轻一指。
“去。”
一声令下,悬在半空中的黑色巨影,猛地一动。
它缓缓低下头,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高坡上的张正道。
然后,它迈开了脚步。
“咚——”
第一脚落下,整座平台都跟着颤了颤。
碎石顺着坡地往下滚,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它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重,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一步步朝着高坡的方向压过来。
随着它的移动,浓郁的阴寒之气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铺开,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所过之处,地面的杂草瞬间枯萎、发黑,连石头都蒙上了一层霜似的白霜。
“退!”
张正道没回头,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指令,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也没有半分犹豫,立刻转身,招呼众人:“往后撤!退到平台边缘,别靠近!”
这种级别的东西,已经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真被余波扫到,不死也得重伤。
张楚岚立刻扶了一把身边胳膊受伤的李云飞,带着众人快速往后退。
龚庆把最后几张符揣回怀里,捂得紧紧的,跟着人群往平台边缘跑,边跑边回头瞅那巨影,心里直发毛。
“…… 我这几张符,估计是用不上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声嘀咕。
这级别的战斗,他那几张符扔上去,估计跟挠痒痒没区别。
还不如留着,万一待会儿跑路能用得上。
众人退到了平台最边缘的石柱后面,纷纷探出头,往中间看。
只见高坡之上,张正道还站在原地。
巨影一步步逼近,离他已经不到十丈了。
就在这时,张正道脚下轻轻一点。
身形轻飘飘地升了起来,不疾不徐,稳稳地悬在了半空中。
高度刚好,和那巨影的视线齐平。
他负手而立,黑袍垂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形和三丈多高的巨影比起来,单薄得像个孩子。
可就那么小小的一道身影,悬在那儿,却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钉在巨影面前,连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都像是被硬生生挡在了那道身影之外。
他没有摆出任何迎敌的架势,双手就那么背在身后,甚至连身体都没转过来多少,只微微侧着脸,用余光看着冲过来的巨影。
那姿态,不像是要打架,倒像是站在那儿,等对方过来。
巨影前进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像是愣住了。
它本以为对方会躲,会挡,会反击。
结果对方就这么站着,背着手,等着它过去?
这是**裸的蔑视。
“吼 ——!”
一道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巨影身上炸开。
像是被彻底激怒了。
它猛地弓起身子,粗壮的手臂往后扬起,原本缓慢的脚步,瞬间加速。
像一座崩塌的黑色大山,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张正道狠狠砸了过去。
速度快得惊人。
刚才还笨重得像蜗牛,这一下爆发,居然带出了呼啸的风声。
黑色的身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遮天蔽日,连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尖啸。
地面的碎石被狂风卷起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石柱上,溅起细碎的石屑。
风压得人喘不过气,站在平台边缘的众人都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下意识地捂住了脸。
龚庆扒着石柱,只露出半只眼睛,看着扑面而来的巨影,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抖:“…… 道君这是要站着打?不躲吗?”
王也站在他旁边,眉头微蹙,目光死死盯着张正道的背影,轻轻 “嗯” 了一声。
“那…… 那它应该碰不到他吧?” 龚庆又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自欺欺人的安慰。
王也沉默了两秒,吐出两个字:
“可能。”
话音落下的瞬间,巨影的拳头,已经到了张正道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巨大的黑色拳头,比张正道整个人都大,带着呼啸的风声,还有能冻裂骨头的阴寒,狠狠砸向张正道的面门。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而张正道,依旧站在那儿。
手还背在身后,身形纹丝不动。
连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
像是没看见砸过来的拳头,又像是根本没把这一击放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