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的军队，在居庸关以南三十里扎营。
军马鼎盛，戒备森严。
当天夜里，金国上京会宁府，一匹快马踏破了皇城的寂静。
信使浑身是汗，从燕京方向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两天两夜。
他在宫门前滚下马来时，两条腿已经站不稳了，是两名侍卫架着拖进殿去的。
完颜吴乞买从寝殿里被叫醒，披了件袍子便往正殿走。
他走到半路时，完颜宗翰已经到了。
完颜宗翰今晚本来就没睡。
自从明军出真定府的消息传来，他每晚都在枢密院里待到后半夜，盯着舆图上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燕京急报。”
完颜吴乞买接过军报，展开扫了一眼。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
军报上写得清楚：大明皇帝王伦御驾亲征，十万大军已出真定府，先锋已过桃花岭，青石口的游骑遭遇明军前锋，百余骑只逃回来十几个。
明军行军速度极快，最迟三日后便将抵达居庸关下。
殿中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晃了几晃，将完颜吴乞买脸上的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把军报往桌案上一拍，声音冰冷：“他去年刚打完太原，今年又御驾亲征。他哪来那么多兵？”
完颜宗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居庸关的位置上。
“居庸关是燕云南大门。居庸关一破，燕京无险可守。以明军的行军速度，最迟五日内便会兵临燕京城下。”
“那你说怎么办？”完颜宗辅站在一旁，双手抱胸。
他今夜当值，甲胄未卸，腰间的刀柄被烛火映得发亮，“宗翰，你跟王伦交过手，你说实话……居庸关能守几天？”
完颜宗翰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
“一天。最多一天。”
殿中一片死寂。
完颜宗辅的脸色变了变，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跳起来骂完颜宗翰是懦夫。
完颜宗翰不是孬种，这家伙甚少服人，可是他一直都在说王伦的可怕，他必须要谨慎对待了。
只是他心中不服。
在座所有人都不服。
大金从白山黑水起兵，灭辽攻宋，铁骑踏遍半个天下，什么时候被人这样堵在家门口揍过。
可不服归不服，真定府的血还没有干，太原城下的尸骨还没有烂透。
他们面对的不是赵宋那群软脚虾，是从水泊里一路杀出来的大明皇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完颜宗辅盯着完颜宗翰，“守不住就不守了？”
“守不住就拖着。”完颜宗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耶律余睹那两万人，本来就是契丹降卒，死了不可惜。
让他在居庸关拖住王伦，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两天是两天。”
完颜吴乞买坐在御座上，一直沉默着。
“光是拖延，不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拖延只是争取时间。争取来的时间，要用来做三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集结兵力。把上京周边所有能调动的兵马全部调到燕京，十日内必须集结五万人。”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议和。派高庆裔为使，去见王伦。告诉王伦，朕愿意割让燕云十六州。
朕愿意把赵佶和赵桓，那两个废物送还给他。
朕愿意把亲妹妹嫁给他，两国结为兄弟之盟。
高庆裔是宗翰的人，能言善辩，通晓南朝军政，由他出面最合适。”
完颜宗辅猛地抬起头：“陛下！”
完颜吴乞买抬手止住了他，然后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让高庆裔带几个得力的人混在使团里，想办法接近明军的工匠营。
朕不要他们的火炮，那些铁疙瘩抬回来也没用。
朕要的是他们火药的配方，哪怕只弄清楚火药里用的是哪几样材料也成。”
完颜宗辅愣住了。
完颜宗翰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陛下。”完颜宗翰缓缓开口，“王伦不是赵佶，不是赵桓。
他不吃这一套。
燕云十六州他当然要，但他要的不止这些。至于二圣……他巴不得那两个废物永远待在咱们这儿。
嫁公主，更是笑话。
他身边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朕知道。”完颜吴乞买的声音很平静，“朕本来就没指望他会答应。”
“那陛下为什么还要……”
“因为朕要让他拒绝。”完颜吴乞买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他拒绝了朕的议和，朕便派人去南朝散布消息……告诉赵构，告诉那些还在观望的南朝旧臣，告诉天下人，大金愿意议和，愿意割让燕云十六州，愿意送还二圣，是王伦不肯。
他不是打着‘雪靖康之耻’的旗号吗？
朕把二圣放在他面前，他自己不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到那时候，他王伦就是不义之师。
赵构在江南还有不少旧部，这些人本来在观望，一旦知道王伦拒绝了朕的议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王伦不是来替大宋报仇的，是来替自己打天下的。
朕要用这三张牌，把他那杆大义的旗帜撕开一道口子。”
完颜宗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用刀枪说话，从来不玩这些弯弯绕绕。
可他不得不承认，完颜吴乞买这套连环计，够毒，也够深。
拖延时间集结兵力，这是阳谋。
议和条件堵王伦的嘴，这是阴谋。
趁机套取火药配方，这是暗招。
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陛下。”完颜宗辅忽然开口，“火药配方的事，臣让高庆裔带臣手下几个汉人细作去。
他们会说南朝话，熟悉南朝风物。
扮作使团随从，混进明军大营，想办法接触明军的工匠。
只要能跟工匠营的人搭上话，就有机会撬开他们的嘴。
到时候，机会妥当，绑架几个都可以！”
完颜吴乞买点了点头。
“议和是明线，拖延时间集结兵力才是真正的目的。”他重新坐回御座上，大手一挥，“传朕旨意。
令耶律余睹死守居庸关，多备滚木礌石，能拖几天是几天。
令高庆裔率使团即刻南下，带上议和书，一样都不能少。
令上京周边所有军司， 立即调兵向燕京靠拢，不得有误。”
众人纷纷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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