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城，
终于在次日午时，出现在明军视野里。
先是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抹灰色的轮廓，随后那座城池便从黄土中长了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城墙是灰褐色的，与脚下的黄土几乎融为一体，远看像是横山余脉上长出的一道石脊。
城墙高约三丈，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马面，垛口后头隐约可见守军的旗帜，还有来回走动的身影。
城墙底部是夯土，上半截包了青砖，远远望去又厚又沉，像一道闸门，锁住了从南到北的所有通道。
“银州。”韩世忠勒住马，望着眼前这座雄城，感慨万千。
居然真的走到这里额！
西夏人连战连败，韩世忠完全没想到，禁军会如此可怕，武备以及作战纪律，完全超乎想象。
不仅是单体的强大，而是跨时代的提升！
打的西夏人怀疑人生，到现在都无法形成像样的反扑！
当然，也许他们是在等待，等候银州，这个地方，发起反击！
毕竟，西夏的门户，如果银州丢失，对于西夏来说，那就是晴天霹雳。
真的走到这里了！
真的是让人兴奋啊！
那时候，孙安问能不能打到兴庆府，姚古说兴庆府远在天边，四万人连横山都过不去。
如今不过数日，横山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银州就在眼前。
他韩世忠打了半辈子仗，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这里，以副帅的身份统领四万大军，指着一座西夏的雄城说：这是我的目标。
“这城怎么比延安府还大。”解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队伍前头，仰头望着银州城墙，嘴巴微微张开。
“城墙是夯土包砖，三合土夯的。”解珍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看着比延安府更厚。光用火炮轰，恐怕不是一天能轰开的。”
“那就慢慢轰。”石宝扛着刀，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唾沫，“一天轰不倒就两天，两天轰不倒就三天。
反正我们来了，这城迟早得倒。”
韩世忠没有接话。
他望着银州城墙上方，那里飘着很多旗帜……
铁鹞军的黑旗、左厢神勇军司的军旗、银州守将的将旗，还有几面他认不出的小旗，在风中晃动着。
城头上的守军人影绰绰，看阵势少说也有数千人。
果然，嵬名阿吴把全部家当，都摆在了这里。
大军在银州城下扎营，营寨还没搭稳，后方便传来了紧急军报。
传令兵是从龙安寨方向赶来的，浑身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翻身下马便直奔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双手捧上军报。
韩世忠接过军报，拆开火漆，目光一扫，瞳孔微微收缩。
帐中诸将都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片刻之后，韩世忠将军报往舆图上一拍，抬起头来，环顾帐中：“嵬名阿吴的铁鹞军不在银州城里。
天鹰阁急报，铁鹞军主力在昨日离开，拂晓前便从银州东侧的山谷绕出，眼下正在我们后方的龙安寨附近。
龙安寨的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正在据寨固守。”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铁鹞军不在银州城里，那意味着嵬名阿吴，根本没有打算困守孤城。
他把银州当成了诱饵，自己则带着最精锐的骑兵绕到了明军后方。
“龙安寨能守多久？”徐猛子第一个开口。
“守不住太久。”韩世忠沉声道，“铁鹞军是西夏最精锐的骑兵，龙安寨的守军只有两千五百人。
嵬名阿吴绕到我们后面，就是要切断我们的粮道。
粮道一断，我们四万大军困在银州城下，用不了几天便会军心浮动。”
“所以他的打法不是守城。”关胜缓缓开口，“是把我们困在城下，等我们粮草耗尽，再前后夹击。”
韩世忠沉默不语。
大帐外，热气球正缓缓升上高空，吊篮里的观测手举起千里镜朝后方望去。
遥远的南边，隐约能看到一道细细的烟尘升起来。
那道烟尘并不浓烈，距离也很远，但确实是骑兵踏起的尘土。
“他绕到我们后面，是想逼我们分兵。”韩世忠缓缓开口，“分兵去救龙安寨，银州这边兵力就薄了；不分兵，他拿下龙安寨，便断我们的粮道，再和银州守军前后夹击。”
“那就让他绕。”徐猛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得像一块铁，“他绕我们的后，我们就将计就计。
正面继续围城，加固营寨，多布拒马，加派夜间巡逻。
他想断我们的粮道，就让他来试试。
只要我们正面稳得住，他的铁鹞军就只能在后方游荡，打不了我们的主营。”
韩世忠看了徐猛子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心照。
他转过身，对帐中诸将道：“传令，加固营寨，多布拒马，加强夜间巡逻。
嵬名阿吴想跟我们玩大，那就陪他玩。”
诸将纷纷起身，领命而去。
石宝大步走出帐门，嘴里念叨着“绕后？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来踹营”。
关胜和庞万春并肩走出，低声交谈着侧翼布防的细节。
岳飞走到帐门口，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战，心里头既是兴奋又是紧张，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韩世忠抱了个拳，便大步出了帐。
可是，他的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驰援营寨，杀西夏一个措手不及！
眼下不是过去了，大明的骑兵一样犀利！
不是非要大分兵的！
我只要八百！
等帐中诸将散尽，韩世忠和徐猛子不约而同留了下来。
舆图上无定河在灯火下，泛着淡青色的光泽，从银州城东侧蜿蜒而过，河道拐弯处那片滩地被标注了一个极小的墨点。
那个墨点是出发前就画上去的，只有他两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算算日子，应该快到了。”韩世忠低声道。
徐猛子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个墨点，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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嵬名阿吴站在城头，看着最后一队斥候撤回来的。
暮色从横山方向压过来，几个斥候骑马穿过荒草甸子，人和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几根移动的针。
阿吴扶着垛口，望着南边那片模糊的山影，知道明军最迟后日便会出现在城下。
“都看清楚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斥候百夫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盔甲上蒙着厚厚一层黄土，嘴唇干裂：“四万兵马，步骑炮辎一样不少。
铁炮少说四五十门，还有几十辆骡车拉着木箱。
天上飘着那个球囊，两侧有轻骑斥候游弋。”
阿吴沉默了片刻。
四五十门铁炮，这个数量比他预估的还要多。
银州城墙是三合土夯的，厚是够厚，可也经不住几十门炮轮流轰上几天几夜。
他朝斥候摆了摆手，示意他下去歇息。
李良辅从城楼里走出来。
他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眼眶下头乌青一片，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可精神头反倒比前几日足了……不是不累，是憋着一股劲。
之前的失利，让他面上挂不住，心中着实恼火！
他李良辅在横山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被人这样摁在地上揍过。
这笔账不算回来，他睡不着。
“你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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