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凝,夜雾渐渐漫过了苍茫的草原。
杨灿这边打扫战场,清点伤亡、包紮伤兵,调度全军休整进食、饲喂战马。
等到所有的善後事宜尽数妥当後,天地间早已坠入一片沉沉的夜色。
杨灿麾下虽然只有五百余骑兵,可他缴获与收拢的战马,如今竟已多达一千六七百匹。
这麽多的马饲育起来自然繁琐,单单是把这麽多的战马喂饱,便要耗费许多时光。
待诸事齐备,人马都歇得差不多了,杨灿便传令全军集结,连夜拔营,驰援黑石部落。
此时夜色温柔,如轻纱覆野,流云缓缓地漫过墨色的天幕,细碎的月色穿透云层,洒落了一地的清辉,朦胧一片。
杨灿麾下五百余骑,有马一千六七百匹,每人至少有三匹马可供轮乘。
他们只要每驰骋大半个时辰,便换马轮乘,就能让马力得到充分休息,保持随时投入战斗的最佳状态。
只是,大军整装待发,杨灿刚把尉迟伽罗放上她的马背,伽罗便痛呼了一声。
少女好看的眉尖颦了起来,眼底噙着浅浅的水光,可怜兮兮地看着杨灿,声音也莫名地软糯,足足四个加号那麽甜。
「阿————阿父,人家的肩胛受了伤,如今不能持缰驭马,只要一动,人家就疼。」
军情如火,战机片刻耽误不得。
杨灿眸光微顿,哪怕察觉她似有撒娇说谎的可能,这时也无暇辨析。
他只是稍一迟疑,便伸手将伽罗抱下了坐骑,转而安置在自己的汗血宝马背上。
随即,他便纵身上马,坐在了尉迟伽罗身前。
少女马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脸颊贴上他坚实的脊背,眉眼舒展,一脸的幸福甜蜜。
哪怕只能得片刻轻怜蜜意,也好过苦苦相思,这一刻,她满足了。
尉迟伽罗的侍卫策马追随左右,见伽罗如此模样,不禁心中诧异。
旁人不清楚,他们还不知道吗?
伽罗姑娘马术极佳呀,她仅凭双腿夹持、腰身控力,就能驭马纵横,身法灵动、进退自如,丝毫不逊於双手控缰的精锐骑士。
如今不过是一侧肩胛受伤,何至於连坐骑都无法驾驭了?
他们悄悄耳语的动作,以及那诡异的目光,顿时被尉迟伽罗察觉。
一时间,仿佛被人窥破了心中秘密的羞耻感,让她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
尉迟伽罗恼羞成怒地道:「你看什麽看?我受伤了,与阿父共乘一骑,有什麽不可以?
「」
那侍卫见她突然发威,忙解释道:「伽罗姑娘,你误会了,我只是想————」
「你想什麽想?想也不可以。」
那侍卫赶紧闭上嘴巴,扭过了脸去。
尉迟伽罗恼羞地道:「你干嘛不看我?」
那侍卫可怜兮兮地道:「我————我这不是怕姑娘你骂我嘛。」
「你好端端的我干嘛骂你?你不看我,分明就是心虚!」
「咳!」杨灿轻咳一声,带些谴责的口吻道:「伽罗————」
「喔。」伽罗乖乖答应一声,小声嘟囔道:「我不说话了。」
杨灿双腿轻磕马腹,汗血宝马稳稳前行。
感受着身後柔软的触感,杨灿一时头大如斗。
我不是没撮合过啊,独孤清晏那般出身、门第、相貌都是一等一的男儿,她都没有喜欢上,我上哪儿去给她找更好的?
夜色渐深,时至午夜,旷野漆黑难辨路径。
所幸此地是无垠草原,地势平缓起伏,唯有大地舒展的波浪状肌理,无山石沟壑阻隔。
将士们点燃火把,跳跃的火光交织着朦胧月色,足以照亮前路,供大军连夜驰行。
符乞罗亲率本部兵马,连夜疾行奔袭,唯恐贻误战机。
大军行至半途,西北方向忽然亮起连片火光,无数火把蜿蜒如龙,滚滚朝着己方逼近。
符乞罗当即勒马止步,传令全军列阵备战,戒备突袭。
片刻之间,己方斥候便领着数骑疾驰来报。
来人正是秃发部落首领秃发勒石。
此刻的秃发勒石满面红光、神采飞扬,眉宇间尽是志得意满的神气。
他依计设伏,重创了老塔木的蛮河兵马,斩获颇丰。
大胜之後他便连夜率军追击,未曾想在此处与盟军符乞罗顺利会师,心中底气愈发充足了。
符乞罗没有告诉他,符乞猛、符乞和已各领本部兵马去痛打落水狗,因此没能参与奇袭黑石部落的战斗。
夜色之下,秃发勒石也看不清符乞罗军中全貌,否则,若被知道他的兵此刻比符乞罗还多一些,两路人马加在一块儿已不足两千六百骑,定会萌生退兵之意。
此战是符乞罗登顶掌权後的首战,是他站稳脚跟、震慑全族的立威之战。
麾下符乞猛、符乞和各怀心思、难以驯服,那两个反骨仔,都不是那麽好拿捏的。
若他此战无功、空手而归,他回营之後,定然难以服众,更难掌控部落权势。
如今符乞猛、符乞和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既然逃避了袭击黑石部落的艰巨任务,他只能拖住秃发勒石了。
於是,符乞罗简单说明自己伏击黑石左厢大支成功的战况,便催促秃发勒石立刻行军,马不停蹄,直奔黑石部落。
前路之上,老塔木正领着残余部众连夜仓皇奔逃。
他不慎落入秃发勒石的埋伏圈套,麾下兵马折损四分之一,侥幸突围的残兵,也大多带伤、战力大损,军心已然涣散。
奔逃途中,残兵队伍恰好撞见在草原就地紮营的库莫奚部。
库莫奚部此番居中策应,负责清扫战场、接应各方。
白日里大战落幕,他们收缴了满地遗弃的兵刃、破损的皮甲,还有从敌军屍首身上剥离的衣袍杂物。
这些战利品虽入不了库莫奚的眼,却足以让普通战士收获颇丰,算是一笔不小的补给0
夜幕降临後,库莫奚部便就地紮营,原本打算静待天明,再联络尉迟伽罗和老塔木两部,汇合之後再一同缓缓退兵。
未曾想夜半时分,营外马蹄声骤起,人马躁动。
幸而营外派有斥候,不仅提前发出警讯,并且很快探明了来人身份,方才化解了一场虚惊。
老塔木被侍卫引入库莫奚大帐,神色焦灼地把自己中伏突围、兵马折损的始末对库莫奚尽数说出。
库莫奚听罢,不由得脸色大变,忧心忡忡地道:「敌军竟如此狡诈阴险!
塔木大人你既然遭遇了埋伏,尉迟伽罗那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老塔木心急如焚,截断他的话道:「库莫奚大人,咱们此刻已然顾不上左厢兵马了!
秃发勒石既然穷追不舍,显而易见,敌军此前皆是诈退,是刻意引诱我军出营。
他们不仅是为了打咱们一个埋伏,更是为了调虎离山,再趁夜奔袭、直捣我黑石腹心之地!
如今你我必须即刻拔营,退回黑石大本营固守,一旦大营被破、粮草补给落入敌手,这仗,就又有得打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库莫奚幡然醒悟,不敢耽搁,即刻传令全军拔营起寨,与老塔木的残兵合兵一处,连夜疾驰,回撤黑石部落大本营。
与此同时,符乞罗与秃发勒石的联军衔尾急追,片刻不歇。
待到五更天,他们终於追上了仓促後撤、阵型散乱的库莫奚与老塔木联军。
此时天际泛起淡淡的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了夜色,照亮了苍茫的草原。
天光虽未大亮,却足以看清两军阵型、兵马动向与旗帜服饰。
玄秃联军不待库莫奚和老塔木反应,便整军发起了猛攻。
两千余铁骑同时提速,沉闷厚重的蹄声轰然震颤大地,碾压过青青野草。
战马由慢跑转为疾驰,最终化作一道奔雷般的铁流,如决堤洪峰般悍然撞去,狠狠砸向仓促结阵、勉强回身抵抗的黑石兵马。
藉助战马奔腾之势,玄秃联军的刀锋淩厉无比,破甲断刃如同撕裂薄纸,寒光闪烁间,血染晨霜。
晨曦微光之中,刀光剑影交错纵横,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库莫奚与老塔木的兵马仓促应战、阵型大乱,先机尽失,节节败退,渐渐落入下风。
老塔木先前中了埋伏,兵力折损惨重,这些青壮战士,皆是他立足黑石部落、稳固权势的根本。
他唯恐本部兵马损耗过巨,日後会被桃里可敦轻易拿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资格,因而有意留存实力,不肯全力死战。
正是他这份私心作祟,直接加速了他们的溃败之势。
库莫奚部独木难支,最终防御崩盘,二人只能放弃抵抗,率领残兵朝着南方仓皇逃去。
「刷!」
一道雪亮的刀光破空闪过。
符乞罗一刀斩杀了一名跳下马、兴冲冲地去捡拾战利品的士兵。
他把染血的长刀高高举起,厉声大喝:「全军突进!杀入黑石部落!
到时候财货女子,任由尔等取用!此刻有谁敢驻足不前、贻误了战机,立斩不赦!」
得了他的吩咐,他与秃发勒石的亲卫马上四散而出,往来驰突,督促全军全速追击,不许一人停滞。
普通士兵虽然贪恋满地可换钱粮的物资,却不敢违抗军令,只得依依不舍地抛下战利品,咬牙衔尾追击溃逃的黑石残兵。
天光大亮之时,库莫奚与老塔木的残军狼狈地逃到了蛮河岸边。
蛮河不算太宽,兼之春日水位浅缓、水流平缓,并不难徒步泅渡。
不过要让大队人马快速通过,当然还是搭设浮桥方便。
所幸此前大军北渡追击玄秃联军时搭设的浮桥依旧完好,未曾损毁。
残兵见状,立刻争相渡河,以求脱身。
可符乞罗与秃发勒石的追兵已然紧随而至。
库莫奚部众刚刚渡河抵达南岸,尚未来得及破坏浮桥,敌军先锋铁骑便紧随其後,踏桥冲岸。
玄秃联军的先锋兵马登岸後,迅速分列把守浮桥两侧,死死守住通道,严防库莫奚部反扑毁桥,以掩护後续大队人马源源不断渡河。
库莫奚不甘落败,仓促集结精锐,三度组织兵力反扑夺桥。
奈何玄秃联军防守严密,库莫奚三次冲击皆无功而返,终究没能夺回浮桥的控制权。
但这几番拼死反扑,也为提前派回黑石大本营报信的斥候,争取到了充足的预警时间。
这条大河虽然是黑石部落主要的饮马地,但距离黑石部落大本营,尚有十里距离。
这不仅是因为汛期时,河水有时会泛滥,漫过河岸,流向两边草原。
更主要的原因是对岸,原本有另一个部落:蛮河。
如果两个部落把大本营紮在距河只二里地的地方,用水固然更方便,可是一旦对岸部落过河,骑兵顷刻就能冲进营地,根本来不及防范。
如今蛮河部落已经并入黑石部落,但黑石部落的大本营,已经存在数十年了,自然也不会轻易迁移。
正是这十里缓冲之地,为黑石部落争取到了极为宝贵的应变备战时间。
相较於心存私心、摇摆不定的老塔木,库莫奚对黑石部落当然更加忠心。
如今眼见浮桥破坏无望,秃发、玄川联军源源不断渡河而来,大半兵力已然登岸。
而己方报信斥候此刻理应抵达了本部、传报了军情,库莫奚终於放弃无谓的反扑,下令全军撤退,退守大本营。
符乞罗与秃发勒石勒马立於蛮河岸边,确认主力大部过河後,符乞罗便眼含锋芒,厉声传令「趁其防备未稳,全军全速挺进,直捣黑石腹地!生擒郁久闯,活捉阿依慕!」
蛮河下游,水清波缓,流水潺潺。
一具新鲜的浮屍随波逐流,在粼粼水光中时沉时浮,顺着缓缓河水静静地漂向远方。
河畔清风微凉,杨灿静立岸边,身旁汗血宝马垂首伫立,悠然啃食着岸边青草,偶尔低头饮水。
他摩下五百余精锐轻骑,尽数在此休整蛰伏。
刚刚被他亲手换了药,又被他亲手帮着穿好衣衫的尉迟伽罗,红着脸蛋儿问道:「阿父,咱们既然抢先赶到了河边,怎不截住他们?」
杨灿道:「截住他们,只能击败他们。我的人太少,可无法实施合围。
尉迟伽罗眼眸一亮,恍然大悟道:「所以,阿父是想————?」
——
杨灿眸光深邃地看向蛮河上游,一字一句地道:「让他们过河,过去了,他们也就回不去了。」
「原来如此!阿父的胃口好大!」
尉迟伽罗轻呼一声,看着杨灿,甜甜地道:「阿父,你真的好厉害!」
「完犊子了!」
杨灿看着尉迟伽罗满眼的惊艳与崇拜,心道:「咋还让这丫头对我愈发痴迷依赖了?
哎,问题少女,真的很麻烦啊!」
朝阳缓缓升空,暖意洒满草原,草叶间凝结的晨露早已被阳光晒乾,不留半分痕迹。
符乞和趴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截草茎,稳得如同一只王八,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草地上的宁静,一名斥候快马疾驰而来,打破了坡下兵马的沉寂。
坡下休整待命的玄川兵马闻声而动,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符乞和从草地上爬了起来,迎向那名斥候兵,急声问道:「快说,情况如何?」
——
那斥候翻身下马,抱拳禀报导:「启禀大人,秃发勒石与符乞罗大人的兵马,已经过河了!」
符乞和双目微凝,追问道:「杨灿呢?」
「杨灿的兵马比符乞罗大人的兵马先一步抵达了蛮河岸边。」
那斥候据实回禀,语气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不过,他们并未拦截符乞罗大人,也未马上渡河追击,他们藏在蛮河下游,按兵不动,不知意欲何为。」
符乞和面色骤然一沉,心底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沉声又问:「杨灿到底有多少兵马,可探查明白了?」
「属下不敢贸然靠近,唯恐被对方斥候察觉。」
那斥候垂手答道:「不过,小人以地听之术探查,探得他们的战马,将近两千匹上下一「」
「两千轻骑,以逸待劳?」
符乞和倒吸一口凉气:「符乞罗危矣!」
一名亲信将领急道:「大人!形势危急,我等是否立刻驰援?」
符乞和眸光飘忽,神色几番变幻,最终猛然一正颜色,语气变得沉痛而决绝。
「但凡还有一线生机,我又岂会坐视同族覆灭、不肯死战驰援?
奈何杨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符乞罗有死无生了!
我部兵力单薄,若贸然驰援,非但救不出他,反而只能白白送死,为杨灿的军功薄上,再填一笔!」
符乞和长长一叹,黯然道:「符乞猛已死,符乞罗又一头撞进杨灿的埋伏,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符乞和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我不能无谓赴死啊。
我若再死了,群龙无首,偌大的玄川部落,数万族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往高处走了几步,霍然拔出腰间佩刀,望长空一指,厉声大喝道:「为了部落,全军开拔,我们————回去!」
「为了部落!」
符乞和摩下一众将士攘臂高呼响应,随後纷纷上马,调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玄川本部大营的方位,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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