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盲童阿炳

听书 - 赌痴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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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

小年。

花痴开坐在堂屋里剥花生。

壳扔左边,仁搁右边。两堆。

外头有人在放炮仗,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小七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门口有个孩子。”

花痴开没抬头。

“多大的孩子?”

“十来岁。瞎的。”

花生壳裂开的声音。清脆。

“蹲了大半天了。问他是谁也不说。”小七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我让阿蛮去撵——”

“别撵。”

花痴开放下花生,拍了拍手。

“我去看看。”

雪下得不大。

细细的,像盐末子。

孩子蹲在门墩边上。

很瘦。瘦得肩胛骨把棉袄顶出两个尖。

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里攥着根竹竿。竹竿比他人还高。

花痴开走到他跟前。

孩子抬起头。

耳朵动了动。

不是头动,是耳朵动。

薄薄的耳朵,像两片叶子,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张开。

花痴开看见了。

“你知道我是谁?”

孩子没说话。

嘴唇抿得很紧。

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化得很慢。

“进来吧。”

花痴开转过身。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孩子还蹲着。

“我让你进来。”

孩子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晃。竹竿在地上点了几下,稳住了。

跟着他往里走。

竹竿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花痴开端了碗热粥放在桌上。

孩子坐着。

不动。

“吃。”

孩子伸出手。

手背上有冻疮。紫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裂了,露出里头的嫩肉。

他摸到碗沿。

不是摸,是探。

五根手指张开,慢慢往下落,像蜘蛛的脚。

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才握住。

端起碗。

喝。

喝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花痴开看着他。

小七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阿蛮从窗户探进半个脑袋。

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

孩子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准得很。

不偏不倚,正好在原来放碗的地方。

花痴开笑了。

很小的笑,一眨眼就没了。

“叫什么?”

“阿炳。”

声音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谁让你来的?”

阿炳不说话了。

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没人让我来。”

“那你怎么找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

“茶馆里。”阿炳说,“有人说,花赌神收徒弟。不看出身,不看天分。”

“你就来了?”

“走了三天。”

三天。

花痴开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磨穿了。左脚露出两个脚趾头。右脚露出三个。

脚趾冻得通红。

“你爹妈呢?”

“没了。”

“怎么没的?”

阿炳又不说话了。

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赌。”阿炳吐出一个字。

就一个字。

小七的眼睛红了。

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

花痴开没动。

他端起茶壶,给阿炳倒了杯水。

水声。

“你恨赌吗?”

阿炳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学赌?”

阿炳的脸转过来。

黑布对着花痴开。

“因为我不恨。”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花痴开放下茶壶。

他看着阿炳。

不是看他的眼睛——眼睛被黑布蒙着。

是看他的脸。看他脸上的骨头。

颧骨。眉骨。下颌骨。

瘦,但有棱角。

“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生下来就瞎。”

“一点光都看不见?”

“看不见。”

花痴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看见什么?”

阿炳愣住。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想了一会儿。

“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都有形状。”

花痴开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来听听。”

阿炳侧过头。

耳朵又动了。

“窗外那棵树。是槐树。树干是直的声音。树枝是弯的声音。”

小七看向窗外。

确实是棵槐树。

“茶壶里的水。是圆的声音。”

花痴开提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水。

水流进杯子。

圆的。

“你的手。”阿炳忽然说。

花痴开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手,声音很静。”

“静?”

“嗯。大多数人的手,声音是乱的。你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阿炳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下。

“从头到尾,不断。”

小七看着花痴开的手。

她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手抖。

但这是第一次听人说,他的手有声音。

花痴开放下茶壶。

“还会什么?”

“人的脚步。”阿炳说,“每个人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

“我的呢?”

“重的。但重里头有空。”

“什么意思?”

阿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像……石头落在井里。”

石头落井。

闷响之后,是空。

花痴开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多大了?”

“不知道。”

“自己多大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你属什么?”

“娘说属狗。”

花痴开算了算。

十一岁。

“会赌吗?”

“会。”

阿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三粒石子。

磨得光滑发亮。

“骰子?”

“河里头捡的。”

阿炳把石子握在手心里。

手很小,石子硌在冻疮上,他不皱一下眉头。

摇了三下。

石子在他掌心里滚动。

声音不对。

花痴开听出来了。

不是乱滚。

是有序的。一粒跟着一粒,像珠子串在线上。

阿炳张开手。

三粒石子排成一排。

一粒在掌心。一粒在虎口。一粒在指根。

距离一样。

花痴开拿起中间那粒。

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不是裂纹。

是磨出来的。

“你自己磨的?”

阿炳点头。

“每一粒都不一样重。”

阿炳又点头。

“轻的往左滚,重的往右滚。”阿炳说,“听声音,就知道它们在哪。”

花痴开放下石子。

“摇一个我看看。”

阿炳重新握住石子。

摇。

这回摇了七下。

声音变了。

不是滚动声。

是敲击声。

石子互相碰撞,每一下都清脆。

张开手。

三粒石子叠在一起。

一粒压一粒。

最上头那粒,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小七倒吸了一口气。

阿蛮的馒头掉地上了。

花痴开看着那三粒石子,半天没说话。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自己练的?”

“嗯。”

“练了多久?”

阿炳想了想。

“三年。”

三年。

用三粒河里的石子。

练出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端着。

“你知道我收徒弟的规矩吗?”

“知道。”阿炳说,“要扫三个月院子。”

花痴开放下茶杯。

“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说赵小虫扫了八十天院子,您才教他。”

花痴开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

“三个月。”花痴开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扫?”

阿炳站起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能扫。”

“怎么扫?”

“听。”

“听什么?”

“听灰。”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灰?灰有声音?”

阿炳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笤帚。

笤帚比他还高。

他握住,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笤帚落地的第一下,花痴开就坐直了。

这孩子的笤帚,不是乱扫的。

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一样。

每一寸地面都扫到。

灰尘聚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在哪里。

灰被笤帚推着走的声音,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不一样。

他听得出。

花痴开听出来了。

小七听不出来。

但她看见花痴开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阿炳扫完一块地面,停下来。

“这里干净了。”

花痴开走过去,蹲下,用手摸地面。

干的。

没有灰。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扫。”

阿炳握着笤帚,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花痴开没应。

转身走了。

夜里。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的书房里。

书房的灯点得很暗。

夜郎七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粒棋子。

“听说你收了第二个徒弟。”

“还没收。”

“那让他扫院子?”

花痴开不吭声。

夜郎七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棋枰。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傻。”

“比我当年难。”

夜郎七把棋子放下。

“哪里难?”

“他看不见。”花痴开说,“但他什么都听得见。”

夜郎七不笑了。

“听得见什么?”

“人的心。”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望着窗外的雪。

“我摇骰子的时候,他听的不是骰子。是我的手。”

“你的手?”

“他说我的手,声音是一根线。从头到尾,不断。”

夜郎七端起茶,没喝。

“这话,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说的。”

“所以他比我当年难。”花痴开说,“我当年只跟骰子斗。他跟他自己斗。”

夜郎七放下茶杯。

“你打算教他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然后呢?”

花痴开没答。

他拿起桌上的竹牌,一张一张码好。

牌面朝下。

一共三十六张。

“你猜,他能不能听出每张牌的不同?”

夜郎七看着那副牌。

“你想试他?”

花痴开摇头。

“不用试。”

“为什么?”

“他今天扫地的时候,我换了三张牌的位置。”

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

“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笤帚停了一下。”花痴开说,“就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夜郎七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

夜郎七开口:“这孩子,你要小心教。”

“我知道。”

“不是怕他学不会。是怕他学得太快。”

花痴开点头。

窗外的雪下大了。

第二天。

阿炳准时来了。

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门口,竹竿横在膝盖上。

听见花痴开的脚步声,站起来。

“师父。”

“进来。”

阿炳跟着他走进院子。

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阿炳拿起笤帚。

“等一下。”

花痴开走到他面前,蹲下。

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阿炳摸了摸。

是一副手套。

棉的。厚实。

“戴上。”

阿炳戴上了。

手套太大,手指头的地方空出一截。

但他没说什么。

开始扫雪。

扫得很慢。

雪比灰重。

声音不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听。

听雪在笤帚底下压实的声音。

听雪堆起来的形状。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

小七端来热茶。

“你就让他这么扫?”

“嗯。”

“外头冷。”

“他知道冷。”

小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阿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我给那孩子送一碗。”

花痴开拦住他。

“让他扫完。”

阿蛮急了:“这么冷的天——”

“他扫的不是雪。”

阿蛮愣住。

花痴开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扫的是他自己。”

阿蛮听不懂。

但他信。

他把粥放回厨房的灶上,用小火温着。

阿炳扫了一个时辰。

院子扫干净了。

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笤帚。

鼻尖冻得通红。

但脸上是热的。

花痴开走过去。

“冷不冷?”

“冷。”

“饿不饿?”

“饿。”

花痴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记住这个冷。记住这个饿。”

阿炳点头。

“赌桌上,比这冷。比这饿。”

阿炳又点头。

“进屋吃粥。”

阿炳端起粥,喝了一口。

停住了。

然后接着喝。

喝得比昨天快。

花痴开看见了。

“粥什么味道?”

“甜的。”

“怎么是甜的?”

阿炳摇头。

他不知道。

阿蛮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花痴开看了他一眼。

阿蛮缩回去了。

第三天。

阿炳扫完院子,花痴开叫他进屋。

桌上放着一副竹牌。

“摸。”

阿炳伸出手。

摸第一张。

手指在牌面上慢慢滑过。

“竹子的。”

“什么牌?”

阿炳的手指继续摸。

摸到牌面上刻的纹路。

“幺鸡。”

花痴开没说话。

阿炳摸第二张。

“九筒。”

第三张。

“白板。”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摸了好久。

“这张……不是竹子的。”

花痴开的眼睛亮了。

“是什么?”

阿炳把牌凑近耳朵。

不是听。

是闻。

“骨头。”

花痴开把牌接过来。

是一张牙牌。

他从夜郎七书房里拿的。

混在竹牌里。

“你怎么知道?”

“竹子是凉的。骨头是温的。”

花痴开放下牌。

“继续。”

阿炳摸完了三十六张牌。

三十四张说对了。

两张说错了。

他把错的牌重新摸了一遍。

“这张是七条。这张是八筒。”

这回全对。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喝。

看着阿炳。

“从今天起,你每天摸一遍这副牌。”

“是。”

“摸完再扫院子。”

“是。”

“扫完院子,来我屋里坐着。”

“坐什么?”

花痴开站起来。

“听我削竹牌。”

第十天。

阿炳听出了花痴开削竹牌的声音不对。

“师父,您换刀了。”

花痴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听出来的?”

“昨天的刀,声音尖。今天的刀,声音圆。”

花痴开把两把刀放在桌上。

一把新的,一把旧的。

新刀磨得锋利。旧刀用了三年,刃口已经钝了。

阿炳摸了摸。

“新的快。旧的稳。”

花痴开点头。

“赌术也一样。”

阿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二十天。

阿炳开始听花痴开洗牌的声音。

三十六张牌,在他手里翻飞。

阿炳闭着眼睛——虽然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但这次,他连耳朵都闭上了。

不是闭。

是打开。

把所有声音都放进来。

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声。

牌落在牌上的撞击声。

花痴开的呼吸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出来了。

每一张牌翻过的时候,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

幺鸡轻。九筒沉。白板闷。

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住。

第三十天。

花痴开问他:“什么是赌?”

阿炳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每天在听什么?”

“听您。”

花痴开不说话了。

阿炳继续说:“我听见您的手,声音越来越慢。”

“慢?”

“嗯。以前是一根线。现在是一滴水。”

花痴开看着自己的手。

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这孩子听出来了。

第四十天。

赵小虫来找阿炳。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坐着。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你为什么要学赌?”赵小虫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

阿炳的脸转过来,黑布对着赵小虫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学?”

赵小虫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跟我爹一样。”

阿炳点头。

“我也是。”

赵小虫愣住。

“你爹也是赌徒?”

“嗯。”

“他怎么没的?”

阿炳低下头。

“赌输了。把家里的东西都输了。把我娘的眼睛也哭瞎了。”

赵小虫的呼吸停了。

“后来呢?”

“后来他跳河了。娘没几天也走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

赵小虫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来学赌?”

阿炳抬起头。

“因为我爹到死都不明白,他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赵小虫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花痴开让他扫院子。

想起花痴开让他看削竹牌。

想起花痴开说:傻人,才肯下笨功夫。

他忽然懂了。

不是懂了赌术。

是懂了为什么花痴开要收阿炳。

第五十天。

花痴开开始教阿炳摇骰子。

不是用石子。

是用真正的骰子。

象牙的。

六粒。

阿炳握在手里。

手太小。六粒骰子,握不住。

掉了一粒。

又掉了一粒。

他没捡。

把剩下的四粒握紧。

摇。

声音乱了。

骰子在他掌心里磕碰,像是要逃出去。

他再摇。

还是乱。

再摇。

花痴开看着他。

看他额头上渗出汗。

看他嘴唇抿得发白。

看他的手,从乱到稳。

从稳到静。

然后。

声音变了。

四粒骰子,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走。

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

花痴开闭上眼睛。

听。

不是听骰子。

是听阿炳的手。

那双手,声音还不是很直。

但已经有了形状。

像一条刚凿开的河。

水还浑。但方向是对的。

第六十天。

阿炳摇了整整十天骰子。

手掌磨破了。结痂。又磨破。

他没停。

骰子上沾着血。

他洗干净,接着摇。

小七看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让他歇歇?”

花痴开摇头。

“他在赶路。”

“赶什么路?”

“他爹没走完的路。”

小七不说话了。

她看着阿炳。

那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骰子。

摇。

一下,又一下。

脸上的表情,不是苦。

是静。

像他说的——花痴开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他现在,也在找自己的那根线。

第七十天。

阿炳摇骰子的声音变了。

花痴开在屋里削竹牌,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小七在算账,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然后继续拨。

阿蛮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他们都听见了。

阿炳手里的骰子,不再是磕碰声。

是流水声。

六粒骰子,在他掌心里,像六滴水,汇在一起。

花痴开放下刀。

走到门口。

阿炳坐在台阶上。

手张开。

六粒骰子排成一条线。

从掌根到指尖。

一粒,一粒,一粒。

像串在看不见的绳子上。

花痴开蹲下来。

拿起最前面那粒骰子。

是六点。

第二粒。也是六点。

第三粒。六点。

一直到第六粒。

全是六点。

院子里很安静。

阿炳抬起头。

黑布对着花痴开。

“师父,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您的手。还有我的手。”

花痴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阿炳从台阶上拉起来。

“从明天起,不用扫院子了。”

阿炳的嘴唇动了动。

“开始学牌。”

花痴开转过身。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

阿炳等着。

“以后别叫师父。”

阿炳愣住。

“叫师父。”

花痴开说完,进了屋。

阿炳站在院子里。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他肩膀上。

落在那条黑布上。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小到谁也看不见。

但花痴开在屋里,听见了。

那笑声,是圆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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