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最繁华的地段,四条大街交汇之处,车马如流,人声如潮,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
就在这片热闹的中央,开着一间饭庄——花云阁。
字是刻的,填了石绿,不张扬,但耐看。
进了门,才觉出不同。
店里的布置很雅致,不是那种堆金砌银的富贵,是那种不刻意的、让人觉得舒服的雅致。
花卉摆设多过待客的桌子。
桌子不多,散在各处,彼此隔着距离,说话不会互相干扰。
来这里的客人,也没有大声喧哗的。
环境使然,你走进来,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嗓门就不由自主地压低了,连喘气都不好意思太大声。
客人们慢条斯理地吃饭,轻声地谈论,偶尔笑一下,也是浅浅的、克制的那种笑。
没有其他酒楼那种猜拳行令的喧闹,没有喝醉了拍桌子的声响,更没有喝多了摔碗砸碟的闹剧。
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私人的书房,不像一家饭庄。
这里还售卖一种特殊的东西——天池盐。
相传天地极北之地,终年冰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有一座高山,其高万仞,直插云霄。
山顶上有一池水,不大,一亩见方,水面平得像镜子,不起一丝波纹。
天池水,取之制盐,便是天池盐。
此盐晶莹如雪,颗粒均匀,入口即化,咸而不苦,不带一丝异味,只有纯粹的、干净的咸。
用它做菜,菜的本来味道不会被掩盖,反而被衬托得更加鲜明。
此言每月只出售三瓶。
物以稀为贵。达官贵人趋之若鹜。
但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店主人身上,没有人敢动歪脑筋。因为店里的主人,被人们称作一舞倾城。
红袖早就不用以色侍人了。
她甚至很少露面。只是偶尔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一看外面的繁华。
每一次出现,都让人眼前一亮。
进来的食客往往是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就变得规规矩矩。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多看。
她身上有一段传奇,让人不敢造次。
红袖从未有一日懈怠练功。
每天清晨,店门还没开,街上还没有行人,她就起来。
洗漱完毕,走到后院的小厅里,把门窗关好,一个人练舞。
不是练新的舞,只是练那一支。
那支她跳了无数遍、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眼神,都反复地练。
不是因为她跳得不好,是因为她想跳得更好。
只为那个不知何日再来的人出现时,能为他舞上一曲。
也许明天来,也许后天来,也许永远不来了。
她不知道。但她希望他来的那一天,她要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她从未后悔为云妙姐姐报仇。
若她放弃,假装不知道。也许就是一辈子的顺心如意。
不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
可她放弃了。她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她不后悔。
人有以后的日子,却也不能忘了来时路。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
她红袖本来只是一个被父母卖掉,无人怜惜的小丫头。
她被人贩子转了几道手,最后被卖进了青楼。
她本该干最苦的活。擦地,洗衣,倒马桶,从早到晚,不停地干,干到手指裂开,干到腰直不起来。
吃一些剩饭剩菜,几个小丫头围在一起,用手捧着喝。
长到十来岁,就该给人家做丫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挨打受骂。
再长些,被某个喜欢雏儿的客人相中,从此开始接客,接不完的客。
烂在这青楼里。
这就是大多数姐妹的一辈子。青
楼这个地方,永远不缺年轻水灵的丫头。
然而命运给了她眷顾。
她遇到了当时正是头牌的云妙。
云妙是青楼里最红的姑娘,弹琴,唱歌,跳舞,样样精通。
她生的好看,对人也好,不端着,不摆架子,对谁都是一副笑模样。
云妙待她很好。
不是那种施舍的好,是那种真心的、把她当妹妹的好。
云妙对她也很严格。会亲自提着木板,站在旁边看着她练舞。
云妙说过,这世上谁也不能依靠,能靠的只有自己。越是有价值的,才越不容易被抛弃。
红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出身微末的红袖,比谁都清楚她是为自己好。
云妙给了她希望,也给了她不被踩入泥潭的命运。
功夫不负有心人。
凭着舞技,红袖名动林州,夺得了花魁娘子的称号。
那一年她十六岁。坐在花轿上,被人抬着游街,两旁的人挤得水泄不通,争着看她。
她只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云妙姐姐给的。
然而就在那之后不久,云妙姐姐选择了悄悄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以为云妙姐姐是厌倦了这里,想去别处开始新的生活。她替她高兴,虽然舍不得,但没有怪她。
再次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噩耗。
云妙死了。
红袖不明白。她不明白,如此善良温柔的人,为什么没有得到好报?
云妙姐姐对每个人都好,从来不做坏事,从不曾害人。
为什么好人没有好下场?没有人能给她答案。
她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她明知道可能会抱憾终生的决定。
她放弃了即将到手的一切——一位英雄的青睐,锦衣玉食的生活,安稳无忧的后半辈子。
她要报仇。她要用尽身边一切的力量,做殊死一搏。
她怕那个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温柔的、爱笑的人,白死了。
为了那个笑容,她可以舍弃一切。
恩情可以还,银子可以还,命也可以还。可红袖知道,有些东西还不了。
云妙姐姐给她的,不只是一口饭、一件衣、一间屋子。
云妙给了她一个活法——告诉她这世上除了烂在泥里,还有别的路可走。
这份情,不是恩情,那是血脉相连的姐妹。她没见过自己的亲姐妹。如果有,大概就是云妙这样的。
后面的一切,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以为自己会死,毕竟不是所有人会为了一个妓子去得罪户部侍郎。
她的孤独一掷,不过是赌上一切去拼一个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