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受伤,剩下的两人更加谨慎。
在他们眼里,西门丁就是困兽犹斗的饿狼——受伤了,流血了,但那股不要命的狠劲还在,没必要和他玉石俱焚!
白面书生和他的师弟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但默契已经在了。
两人不再贪功冒进,棍子舞得密不透风,只守不攻,水泼不进,摆明了是一个拖字。
西门丁手上却不停。
他知道,这伤只会让他自己越来越迟缓,背后的痛楚像是有人拿钝刀在剜他的肉,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他不能等,等下去就是死。
当当当当——
剑锋与棍子碰撞的声音急促而密集,像是雨点打在铁皮上。
西门丁刺出的剑被弹回来好几回,每一次都被棍子精准地挡开。
他故意卖了几个破绽,剑锋走偏,身侧露出空当,想引对方来攻。
可那两个书院的人纹丝不动,棍子依旧舞得严严实实,半步都不往前迈。
倒是有几分普通江湖人没有的静气。
西门丁越打越急。
背后的痛楚在加剧,手臂也开始发酸,剑招不由得变形了。
原本流畅的剑势变得滞涩,像是生锈的齿轮,每转一下都嘎吱作响。
当——
他的剑与白面书生的棍子相撞,这一次不是被弹开,而是被磕飞。
剑身偏了,剑尖歪向一边,险些脱手。他的胸口空门大开,整个人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里面的厅堂暴露无遗。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下是没有任何后手的。
他收不回来了。
那个师弟还在舞棍,棍影翻飞,封住左侧。
白面书生却从师弟身后探出长棍,棍头直奔西门丁的胸口,一戳,又快又狠。
一人守,一人攻,配合得天衣无缝。
显然,这种打法他们练过无数次,不是第一次配合了。
西门丁暗叫不好。
长剑已经收不回来了,剑尖还在左边荡着,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的左臂空着,没有护具,没有盾牌,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抬起左臂,挡在胸前。
砰——棍头结结实实地戳在他的小臂上。骨头与铁箍碰撞的声音闷在皮肉里,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他被这一棍戳飞了出去,双脚离地,后背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
地上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衣裳,划破了他的皮肉,泥土混着血,黏糊糊的。
但与此同时,一声轻响,像是琴弦被拨动。
呜——
一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叶青眉,动了。
她手中提着的那把黑伞,伞柄处突然弹开,一捧细细密密的银针从里面射了出来。
银针很细,细得像牛毛,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它们破空的声音也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那一瞬间的琴弦拨动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弹了一下筝。
银针的目标不是剧斗中的三人,而是靠在树上的壮汉。
叶青眉刚刚失明,听声辨位的本事还没练出来。
打斗中的三个人,脚步移动、棍风呼啸、剑锋破空,声音混在一起,她分不清谁是谁。
但那个壮汉不一样,他一直靠在树上,嘴里骂骂咧咧,还时不时倒吸一口凉气,骂一句“这小畜生手真狠”。
他的声音从同一个方向传来,纹丝不动。
她能找到他。
银针来得太快。
壮汉正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渗,他撕了一块衣襟,正往伤口上缠。
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银光,他抬起头,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那捧细细密密的银针已经到了眼前。
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嘴还张着,眼睛还瞪大着,脸上甚至还带着刚才骂人的那股狠劲——人已经被银针罩了下去。
银针入肉,无声无息。
细针穿透皮肉,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蚊子叮了一下,又像是蚂蚁咬了一口。但数量太多了,上百根银针同时没入他的面门、颈部、胸口,密密麻麻,像是被一群蜜蜂蜇过。
他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然后开始抽搐,手脚乱抖,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涣散,嘴唇发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从银针入体到毙命,不过几个呼吸。
壮汉的身体顺着树干缓缓滑下去,坐在地上,头歪向一边,靠着树干,像是在打盹。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像是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一滴一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叶青眉收回了黑伞,重新拄在地上。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像是刚才那些银针不是她放的。
“师兄!”正在舞棍的师弟发出一声惊呼。他的棍子停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着树旁那具已经没了声息的身体。
壮汉靠着树干坐着,头歪向一边,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嘴巴微张,眼睛半睁,像是还在骂人。
但他的皮肤已经灰白了,嘴唇发紫,手指蜷曲着搭在膝头,一动也不动。
白面书生也停了手。
他本已追到西门丁身前,棍头都举起来了,听到师弟的惊呼,猛地回头,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下的人,看见了他师兄再也不会动的手脚。
他的棍子慢慢放了下来,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笑意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和错愕。
他快步走到树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壮汉的鼻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又摸了摸壮汉的颈侧,皮肤冰凉,脉搏已经停了。
“毒妇!”那师弟红了眼睛,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恨意。
他握着棍子的手在发抖,指节咯咯作响。他们虽然对外人不屑一顾,对同门却是极好的。
同吃同住,一同练武,一同挨罚。
这份情谊,是在书院那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唯一能让人感到温暖的东西。
如今,少了一个。
叶青眉像没听见一样,依然站在那里。
风吹来,将她水碧色的裙角吹得展开,青丝飘起,衣袖翻飞,恍若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