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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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得了急报,心头那点猜忌烧成了冲天大火!

带着军师吴用、赤发鬼刘唐并几个心腹亲随,脚不沾地般扑向校场。

人未到,先被那震天价的声响撞了个满怀!

金铁撞击的铿锵声、喽罗们喝彩与聒噪声,嗡嗡隆隆,活似捅了马蜂窝!

见自家头领来了,层层叠叠的小喽罗纷纷让开路来。

晁盖定睛望去,好一场龙争虎斗!

只见那豹子头林冲,端的是威风凛凛!

一杆丈八蛇矛在他手中,真如那得了道的孽龙出海,摇头摆尾,搅动风云。

那矛尖寒光点点,不离秦明上中下三路要害!

紮如毒蜂蜇人,刺似电闪穿云,挑若灵猿摘果,缠好比怪蟒盘身。

每一招都是他身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千锤百链的杀伐气,凛冽逼人。

胯下那匹青鬃马,四蹄翻腾,进退趋避间,也被他驾驭得将人马合一,这马战一路真真是淋漓尽致。再看那霹雳火秦明,也非等闲!

一条碗口粗的狼牙大棍,被他舞动得如同风车相仿,棍影如山,呜呜怪啸!

砸下来有开碑裂石之力,扫出去带横扫千军之势,夯下去似泰山压顶,劈过来如巨斧开山!端的是势大力沉,刚猛无俦!

寻常好汉,只怕挨着一棍,立时便是筋断骨折的下场。

奈何他今日撞上的豹子头林冲,这等常年累月练枪的教头,最擅长的便是那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秦明棍法虽猛,却失之过於直来直往,如同莽牛冲阵,初时势不可挡,但十数回合下来,气力耗得七七八八,招式也渐显凝滞。

他那重棍每每砸空,或被林冲蛇矛轻轻一引便滑向一旁,如同千斤重锤砸进了棉花堆里,空费力气!一张赤红脸膛憋得如同酱爆猪肝,豆大的汗珠顺着虬髯「劈啪」往下掉,喘息声粗重如拉风箱,显是落了下风,被林冲精妙的矛法死死压住,只能勉力招架,到了三十个回合,十招里倒有七八招是守势。两人堪堪斗到五十回合开外,正是紧要当口!

秦明一棍横扫用老,没扫中林冲,倒是扫中他马鞍旁挂着的一个青布包裹。

只听得「嗤啦」一声裂帛脆响!

秦明的棍头虽未直接磕中,那棍头上狰狞的狼牙倒钩,不偏不倚,正正勾住了林冲那青布包裹的系带!这一棍本就有千钧之力,加上勾扯之力,那系带如何承受得住?

应声而断!

那青布包裹登时被狼牙棍的巨力带得飞起,「啪」地一声摔落在尘埃里!包裹散开一角,隐约露出里面碎银和一封信件。

这变故突如其来!

林冲见自己珍视的包裹被勾落在地,眼神骤然一寒,手中蛇矛攻势更急!

秦明失了目标,又因强行变招身形微晃,狼牙棍也因勾扯之力滞了一滞。

高手相争,只差毫厘!

那蛇矛「唰」地一个「怪蟒翻身」,矛头虚晃,矛纂却如毒蠍摆尾,闪电般直戳向秦明!

这一下,刁钻狠辣,出人意料!

秦明正全力回棍格挡矛头,哪里料到林冲竟声东击西,攻他身侧?

情急之下,秦明怒吼一声,腰胯猛地一拧,那沉重的狼牙棍硬生生被他巨力带偏,棍头「呜」地一声斜斜扫出,试图磕开矛纂。

说时迟那时快!

林冲一根蛇矛在手中千变万化,又重新如毒龙般疾点秦明持棍的手腕!

秦明惊怒交加,百忙中手腕急翻,狼牙棍「呜」地一声荡起,险之又险地格开这刁钻一击,但虎口已被震得隐隐发麻,气息更是紊乱,败象已露!

「住手!」晁盖这一声断喝,如同半空里炸了个霹雳!

震得满场喧嚣戛然而止,连那两匹战马都惊得人立而起!

晁盖分开众人,铁青着脸走到场心,强笑道:「自家兄弟,竞真个要拚个你死我活?所为何事?从实道来!」

话音未落,宋江已如鬼影般抢到晁盖身侧,对着晁盖连连拱手,惶急叹道:「天王哥哥息怒!都怪小弟!原是林教头……唉,林教头又要闯下山去,可依旧没有哥哥的令箭!众兄弟死命拦阻,言语间便……便有了些姐语。」

「秦明兄弟性子最是耿直火爆,见林教头执意下山,情急之下,言语便冲撞了些……两人一时按捺不住,便提出比试…」

他一边说一边也喊道:「二位兄弟!都是自家骨肉,何苦如此!切莫动了真火,快下马来!」晁盖听着,面沉似水,心中那团翻腾的疑云,此刻已浓得化不开。

正当这当口,旁边人堆里猛地炸出一阵破锣般的狂笑!

旁边那黑旋风李逵,兀自拍着大腿,咧开血盆大口,哈哈怪笑起来。

他手里将那封书信抖得哗啦啦响,如同得了宝贝一般,朝着众人,尤其是林冲,高声嘲弄道:「哈!俺道林教头为何这般心急火燎下山屡次违抗山令,敢情是家中那娇滴滴的娘子,被东京城里那高衙内弄上了手,做了个活王八,替他戴稳了绿头巾哩!」

原来这厮适才捡了林冲失落的家书,虽是个睁眼瞎,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却偏要逞能。

只见他一把揪过旁边一个不知道被谁劫上山来落户,看热闹的酸秀才,那秀才被他蒲扇般的大手攥得骨节生疼,如同小鸡崽儿一般,口中只叫:「大王饶命!好汉饶命!」

李逵瞪着一双牛眼,将那信纸直戳到秀才鼻尖下,喝道:「鸟秀才,快念与爷爷听!一个字也不许错!」

那秀才唬得面如土色,哪敢怠慢,只得战战兢兢,将那信中林冲的言语,一字一句,摇头晃脑念了出来。

李逵这没脑浆的夯货!

肚肠里只记得前几日教场比武,被林冲当着众兄弟的面,三拳两脚打翻在地,臊得他黑脸皮都泛了紫,好不丢人!

此刻捏着这封家书,如同攥住了林冲的卵蛋一般,只道是寻着了天大的把柄,哪里还管甚麽死活?登时把那点腌膦心思全化作了泼天的胆气,只顾扯开破锣嗓子,一股脑儿嚷了出来,恨不得全山寨都听见,好教林冲也尝尝这当众剥了面皮的滋味!

一时间,场子里死寂一片,连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众人心下雪亮:这等腌膀话,是能混说的?

更别提这般当众叫破!但凡是个带把儿的汉子,哪个能咽下这般鸟气?

林冲听得此言,只觉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天灵盖,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一张脸登时紫涨如猪肝!

他猛地扭过头,一双豹眼喷火,死死钉住李逵,破口大骂道:

「李逵!你这狗彘不如的杀才!今日有你无我,定要取你项上狗头!」话音未落,也来不及再去取兵器架上的蛇矛,已是「呛嘟」一声掣出腰刀,便要去杀那黑厮。

那李逵见林冲真个动了杀心,刀光霍霍,如同索命阎罗般扑来,才晓得闯下泼天大祸!

方才的得意劲儿早抛到九霄云外,只吓得魂飞天外,口中「哇呀呀」怪叫一声,拔腿便跑,也顾不得甚麽好汉体面,真个是抱头鼠窜。

林冲在後紧追不舍,刀光闪闪,不离李逵後心、脖颈。

李逵仗着力大皮糙,在人群桌椅间乱撞乱钻,撞得人仰马翻,杯盘狼藉。

眼见林冲一个箭步抢上,刀锋带着寒气,就要劈中李逵後颈,那黑厮已是避无可避,眼看便要血溅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霹雳火秦明并几个李俊花荣几人早已觑见不妙,猛扑上来。

秦明一棍格开林冲的刀,火星四溅,口中急呼:「林教头息怒!刀下留人!」其余几个也死死抱住林冲胳膊腰身。

林冲正在盛怒之下,如同疯虎一般,哪里肯听?

力贯双臂,猛地一挣,竟将抱住他的几条汉子甩开大半,挥刀又向惊魂未定的李逵砍去,口中兀自怒喝这八十万禁军教头的路子果然不同凡响,不但马上蛇矛淩厉,这步战刀法一样狠辣,招招夺命,竞逼得秦明等人一时手忙脚乱,显是动了真怒,战力全开,凶悍之气丝毫不逊平日!

晁天王在聚义厅上看得分明,见林冲已杀红了眼,连秦明等人都拦他不住。

他须发戟张,猛地一拍面前桌案,震得碗碟乱跳,厉声喝道:「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又冲着厅下众头领吼道:「还愣着做甚?快!一起上,拦住林教头!」

呼啦啦又涌上阮家兄弟雷横刘唐等并十数条好汉,刀枪并举,结成阵势,这才七手八脚,如铁箍般将狂怒的林冲死死按住,夺下腰刀。

晁盖见林冲兀自气喘如牛,目眦欲裂,死死瞪着瘫在地上喘粗气的李逵,便排开众人,走上前来,沉声道:「林教头!且息雷霆之怒!晁盖在此,定与你做主,讨个公道!」

说罢,他威严的目光如电般射向一旁面色尴尬的宋江,手指着地上惊魂未定的李逵,厉声道:「宋三郎!你看看!都是你带上来的这黑厮平日纵容,惯得这厮无法无天,口无遮拦,专一揭人短处,戳人心窝!今日闯下这等大祸,险些害了自家兄弟性命!这等作死的黑杀才,留他何用?依着俺,今日便该一刀砍了,以正山规!」

宋江见晁盖动了真怒,句句在理,再看那林冲,恨得钢牙咬碎,眼中喷火。

四下里众头领,也都是面沉似水,多有愤愤不平之色。

他肚肠里暗暗叫苦:「苦也!苦也!」

这黑厮今日这张鸟嘴,真真是戳翻了马蜂窝,惹了泼天的众怒!

自己虽存了十二分心思要回护这莽夫,可若再一味强扭着袒护,只怕冷了众兄弟的心,损了自家在山寨的威望,误了那……那长远的大计!

他慌忙上前,对着晁盖深深一揖,又转向林冲连连拱手,赔着小心道:「天王哥哥息怒,林教头息怒!李逵这黑厮,端的粗蠢不堪,满嘴喷粪,着实该死!只是……念在他一片赤心,又是小弟带上山的……这……这罪不致死啊!求哥哥和林教头看在小弟薄面,饶他一条狗命,重重责罚便是!」

「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晁盖冷哼一声,斩钉截铁道:「这等祸害,留在山上,早晚再惹事端!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立刻将这黑厮剥了衣裳,打二十脊杖,逐下山去!永不收录!」

宋江见晁盖主意已定,毫无转圜余地,心中虽万分不舍李逵这员猛将,却也无可奈何。

只得长叹一声,跌足道:「罢!罢!罢!既是天王哥哥军令,小弟……遵命便是!」

说罢,颓然挥手,示意左右将李逵拖下去行刑。

行刑完毕,那李逵背上皮开肉绽,兀自梗着脖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眼中尤有不忿。

宋江觑个空子,悄悄挨近,觑着四下无人留意,一把搀住这黑厮的胳膊,口中唤道:「我的好兄弟!今日苦了你也!你且忍下这口腌攒气,权且下山去,寻个安稳处避避风头。那晁天王正在气头上,林冲那厮又恨不得生吞了你,哥哥不得不如此,好教你留条活路!」

宋江说着,从袖中摸出几锭碎银子,硬塞进李逵那粗糙的大手里,又压低声音道:「你此去,径直投那梁山泊北边沧州的柴大官人!那可是正经八百的後周柴世宗嫡派子孙!最是仗义疏财,专一结交天下好汉,怜惜落难的英雄。你只消报上我宋江的名号,他看在哥哥薄面,定会与你个安身立命的所在,好酒好肉管待,强似在此受这鸟气!」

宋江眼珠一转,又拍着李逵肩膀安抚道:「好兄弟,你且耐住性子,等山上这阵邪火消了,风平浪静,哥哥自会寻个由头,亲自下山接你回来!断不会教你流落在外!」

李逵挨了打,咧了咧阔嘴,瓮声瓮气应道:「罢罢罢!俺铁牛信得过哥哥!哥哥说甚便是甚!只盼哥哥莫忘了今日言语,早早来接俺!」说罢,胡乱裹了裹伤处,扛起板斧,一步三回头,骂骂咧咧地下山奔沧州去了。

待到送走了这莽撞的黑煞神,宋江回转聚义厅,心下稍安,擡眼却见那插翅虎雷横立在廊下,今日是他执勤。

宋江心窝里猛地一动,暗道:「此人倒是一条臂膀,虽说和晁盖情谊不错,可也和我是旧识,不妨拉了过来!」

脸上立时堆起春风般的笑容,几步上前,亲热地挽住雷横的手臂,高声道:「雷都头!多日不曾亲近!你我都是郓城故旧,骨肉一般的情分!今日无事,定要痛饮几杯!」

又转头命人去唤吴用:「学究也来!我们兄弟正好叙叙乡情!」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宋江觑着雷横面皮微红,便故作随意,举杯问道:「雷都头,今日怎地不见朱仝兄弟?他如何去了?」雷横正夹着一块肥肉,闻言一愣,筷子停在半空,含糊道:「朱仝哥哥?他……他如今在清河县里,谋了个巡检的职事,倒也安稳。」

宋江一听,心中暗喜,连连顿足道:「哎呀呀!糊涂!真真糊涂!朱仝兄弟何等奢遮的好汉!放着这梁山泊替天行道、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的快活日子不过,却去受那鸟官府的腌攒气,做个甚麽鸟巡检!那点微末俸禄,连个品级都无,买酒都不够!岂不是明珠暗投,龙困浅滩?可惜!可叹!」

他目光灼灼盯着雷横,「雷都头,你与朱仝兄弟最是交厚,何不修书一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他劝回山寨?我们兄弟一处聚义,岂不快活?」

雷横听得宋江如此说,脸上神色古怪起来,支吾道:「这个……他既已得了官身,怕是不肯……」宋江还要再劝,旁边智多星吴用早已看透宋江心思。

他轻摇羽扇,嗬嗬一笑,接过话头道:「公明哥哥爱才心切,所言极是。朱仝兄弟确是屈才了。雷都头一人去劝,或恐力薄。弟弟我不才,愿陪都头同走一遭清河县。凭你我三寸不烂之舌,陈说利害,再念及往日情分,想那朱仝兄弟是个明白人,定能回心转意,重归山寨,共襄义举!」

宋江见吴用如此知趣,主动请缨,正中下怀,不由得心花怒放,拍案大笑道:「妙哉!妙哉!有学究同往,此事必成!如此,就有劳二位贤弟辛苦一趟了!事成之後,梁山定有重谢!」

雷横一脸的古怪,只是抱了抱拳,用可怜的目光看着吴用!!

大官人踱至李纨小院,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应门的丫头也无。原来府上宝玉挨打,真真是塌了天的大祸事,连这僻静院里的素云、碧月,也叫李纨打发去前头帮衬了。大官人心中了然,也不通传,迳自挑帘进了内室。

只见李纨正歪在榻上,她身上只松松罩着一件雪青素缎的直裰,宽袍大袖,分明是姑子清修避暑的样式,偏生叫她这已然被大官人浇灌的逐渐丰腴的身子骨一撑,硬生生穿出了几分风流妖娆来。一盏豆大的孤灯搁在案头,映着她低垂的粉颈。

手里捻着佛珠儿,樱唇微动,念念有词。

只是每随着木鱼「笃」地一响,便是一颤,薄薄的绫衫儿泅出两小团深色的湿漉漉的印子来,紧贴着肌肤,腻腻地贴在心窝处,

猛听得门帘响动,李纨唬了一跳,擡眼望见是大官人,慌忙要起身,可那两团痕迹瞬间更明显起来,招摇着连内里都透了出来。

她登时臊得满脸飞红,手忙脚乱地扯了衣襟去掩。可更提醒了她这几日,哪一回不是这冤家,弄得空空如也?此刻遮掩,倒显得矫情,更添了几分此地无银的羞窘,欲盖弥彰,反倒勾得人心头火起。大官人笑着慢悠悠问道:「怎地连素云碧月也不在跟前伺候?」

李纨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颤:「宝玉那边……听说打得狠了,人仰马翻的。我瞧着兰儿刚退了烧,睡沉了离不得人,便打发她两个去前头搭把手,应应急。」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开,不敢与他对视。大官人踱近两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掩在衣襟下的起伏,又问:「兰儿可大安了?」

李纨忙不叠点头:「烧退了,睡得正香沉。」

大官人笑道:「大奶奶这身打扮……倒新鲜得紧。像是哪家庵里的姑子!」

「官人……莫取笑……是、是为了兰儿。请…请痘疹娘娘保平安,须得斋戒清净几日……那住在拢翠庵的妙师父,今儿也过来念了经,还……赠了这经书和几件衣裳……说这样才显得心诚……」她说着,下意识地用手去掩那湿透的胸口,却又觉得徒劳,

大官人轻笑一声:「兰儿睡了,他娘亲……也该安歇了。」

这话像带着电,李纨身子猛地一哆嗦,腿脚都软了半截。哪里还站得住?竟是身不由己,乖乖的软绵绵地就朝旁边的书案上伏趴下去,腰肢塌陷,臀儿微微撅起,将那素绫袄儿绷得更紧,透出一段腴白的腰臀曲线来。

她把滚烫的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又细又抖,带着哭腔:「官人……不、不可再…多多一截了…奴後来下半夜都难过……」

大官人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後,低笑道:「我的好奶奶,这话可冤煞人了。要多一截的不是你麽。」

这晚。

贾府里闹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按下不表。

转眼到了第二日,大官人收拾停当,乘了轿子,带着李宝众人,直往开封府衙门里来。

刚下得轿,那府判赵鼎早已得了消息,三步并作两步,迎将上来,叉手唱喏道:「大人!紧要公文到了,下官不敢怠慢,特在此恭候。」

大官人「嗯」了一声,眼皮也不擡,伸手接过那封还带着火漆印的文书。

拆开一看,白纸黑字:

敕门下:

朕承先帝之遗业,绍履丕图,常以邦计为念。

日者,有司屡奏,缘海诸路私贩日炽,舶商诈匿禁物,不遵市舶之令,公凭匿而不领,铜钱载以漏下,以致岁课亏耗,蕃货不通,深为蠹国殃民之患。

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西门庆,素习海务,晓畅水势,可堪选用。

朕特降御笔手诏,擢授「提举沿海诸路缉走私舶使」,许之便宜行事。

尔其膺此重任,宜振肃号令,申严法禁,专一缉捕沿海诸路一切违禁走私舟船。

凡未经所在市舶司给据公凭,私载铜钱、金银、军器出界,及擅入未禁地分,或潜与北界贸易者,悉听缉拿。

凡获私货,并依律没官,纳之府库。

一、责成岁课:

尔部每岁缉获走私非法之船货所入,及所罚银钱,须尽数登记造册,於年终解赴京师,合计不得少於五十万两白银,以充国用,补岁费之阙如,佐边储之急阙。

每年冬至前三日,造具收支流水、货目估价、人员名册三本,分上尚书省、户部、提举市舶司,仍关御史照察。

二、船队兵额:

缉私船队,自募舟师,打造巡船,专一缉捕诸路走私漏税船只,战船不得超过二十只,务求坚固精利,以利水战追捕。

船上差拨禁兵水手,总计不得超过千人,一切应用军器、器械,并依禁军条例支拨备用。

尔得自行招募精熟水势之沿海艄工、枪手、弩手,充当缉捕事宜,招足之日,所募之人须具姓名、本贯、三代履历,申枢密院给帖、关报经略安抚司。

三、禁约事宜:

凡海船出入港澳,必呈验市舶司所给公凭与物货名数。

有公凭、无违碍:即时放行。

无公凭,或公凭与载货相左,则先押回就近市舶务寄收船货,依法勘会。

若拒捕、放火烧船、夺舟奔逸,许以巡防盗贼法格杀勿论。

凡孥到船货,先具事因申提举市舶司与转运司,并关报本州判决,不得自立刑狱。

若涉铜钱外流、硫磺硝石、军器、人口等大禁,当日兼报提刑司。

呜呼!市舶之利,以助国用,以通远人。

以西门庆膺此重任,东南海道清,则国课溢,若能肃清奸弊,风清弊绝,朕不吝褒崇之典。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御笔手诏

大官人捏着那纸文书,心头却似风吹过水面,只略略起了些波纹便平复了。

纸上那些冠冕堂皇的约束条款一

什麽即时放行,什麽依法勘会、什麽不得自立刑狱!

这些在他眼里,不过是些糊弄人的官样文章。

这大海茫茫,无边无际,真要在那烟波深处做些手脚,弄些勾当,天高皇帝远,哪个眼能看见?哪个手能管得着?

这依法勘会,难不成还能追到龙王爷的水晶宫里去查帐?

不过这郑皇後倒也手脚麻利,批得这般爽快。

转念一想,自家又哂笑起来:

若换了自己在那位上,只怕签押得还要快上三分!

今日这权柄还在郑皇後手里,她能拿个主意和自己砍价,可说不得今日官家一时兴起,要自家披览,她这手可就伸不进去了。

这权柄啊!

滑似泥鳅,抓又抓不住,放又放不下,想那郑娘娘坐在深宫里,心头怕也似滚油煎着,不知是何等滋味大官人当下也不露声色,将那文书折好掖入袖中,漫不经心地问道:「元镇,如今这汴京城里,正经的造船厂坞,设在何处?」

赵鼎方才并未偷看那公文内容,哪里晓得大官人要造的是劈波斩浪的海船?只当是寻常官用舟楫,忙躬身回道:

「回大人话,若论官家船坞,首推金明池大澳。就在这开封城西郊,新郑门外约摸七里地。那可是操演水军的御用池苑,池边设有大澳一一便是那能拖船上岸、干地修造的厉害去处,坡道滑移,甚是便当。莫说寻常舟楫,便是二三十丈长的龙舟、朦航巨舰,也造得、修得!」

大官人听了,微微摇头:「非也,我要造的,是那能抗风浪、行远洋的海船。」

赵鼎闻言一愣,说道:「大人!若是这等海船,金明池这池苑里养出来的蛟龙,怕是经不得真正的风浪。正经去处,还得是明州那等靠海的地界。不过……大人若要先看看样子,定下规制,金明池倒是可以先依样打造个小样,精工细作,等大人验看满意了,再按比例画出详图,快马送往明州督造,岂不两便?」大官人这才点了点头:「正合我意。」

又想起越王,问道:「前番吩咐你统计那越王府上该赔付的数目,可有了眉目?」

赵鼎忙道:「大人放心!下官谨遵钧命,公文一发,那些苦主儿得了消息,呼啦啦又涌来好些,喊冤的、递状子的,把门槛都要踏破了。下官已加派了得力人手,点灯熬油地清算着,保管今日下半响就能把个数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呈到大人案前!」

大官人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嗯,辛苦你了。」

说罢,也不多言,唤过心腹李宝并一干随从人等,出了衙门,一行人吆吆喝喝,皂衣开道,迳往那西郊金明池看船去了。

汴河上蒸腾起的水汽混着市井的喧嚣,黏腻腻地裹着人。

枢密使童贯府邸的水榭轩敞,临水而筑,朱漆栏杆外,垂柳蔫蔫,蝉鸣聒噪,搅得人心头燥热。轩内却别有洞天,四角堆着硕大的冰鉴,丝丝寒气透出,压住了暑气。

紫檀大案上,金盘玉盏,盛着冰湃的瓜果、酸梅汤并各色时新肴馔。

枢相童贯一身轻薄的绦纱蟒袍,斜倚在铺了玉策的凉榻上,面皮被冰镇的酒气激得微红,鹰目半眯,扫视着下首三位心腹。

下首陪坐的,正是王葫、王子腾,蔡攸。

王嗣笑道:「枢相提虎狼之师,踏平西夏,克复千里河山,此乃社稷百年未有之奇功!学生等今日略备薄馔冰酒,一则恭贺枢相凯旋之喜,二则预祝枢相此番再赴西陲,旗开得胜,马到功成!学生先干为敬!」说罢,一仰脖,将盏中冰凉的琥珀色酒液饮尽,喉头滚动,发出舒爽的轻叹。

王子腾端起酒盏:「枢相用兵如神,西夏小儿闻风丧胆,望风披靡!末将在京中,日夜盼着枢相捷报,如今更要预祝枢相此去,再建不世奇勳,扬我大宋国威!末将敬枢相!」

也是一饮而尽。

蔡攸亦举盏陪饮,笑容温润得体。

童贯哈哈一笑,坐直身子,大手一:「尔等有心了!此番西去,不过是替官家再扫边尘,分内之事!」他目光在三人脸上逡巡,声音压低:「咱家离京後,这汴梁城,这朝堂上下,尔等三人须得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替咱家看好了。待咱家大胜班师,定要将朝堂这棵盘根错节的老树连根拔起!尔等可明白?」

王嗣立刻躬身,脸上笑容几乎要滴出蜜油:「枢相英明神武!学生等唯枢相马首是瞻!枢相凯旋之日,便是拨云见日之时!学生等定当谨遵钧命,同心同德,为枢相守好这後方根基,管教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王子腾也抱拳沉声道:「末将麾下健儿,枕戈待旦!京畿内外,但有风吹草动,定叫它消弭於无形!绝不让枢相有後顾之忧!」

蔡攸微微一笑,自家父亲倒,他比谁都希望。

童贯满意地点点头,又啜了一口冰酒。

王嗣觑着童贯脸色,眼珠一转,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枢相深谋远虑,只是……近来那西门天章,仗着官家些许恩宠,真真是如日中天,炙手可热啊。」

他话语里带着试探,也掩不住一丝酸溜溜的妒意。

童贯闻言,从鼻孔里嗤出一声轻蔑的冷哼:「西门?骤发之流!等我大胜回朝,朝堂上下,便是我辈囊中之物!这些土鸡瓦狗,顺手碾死便是!」

「枢相明监万里!洞若观火!」王葫、王子腾异口同声,脸上尽是心悦诚服的热切。

蔡攸也附和道:「枢相慧眼如炬。」

酒过数巡,童贯起身,早有亲随递上轻薄的披风。

他系好披风,环视三人:「时辰不早,咱家这就启程了。尔等好生做事,静待咱家的捷报!」三人慌忙起身,毕恭毕敬地将童贯送至府门外。

待那马队消失在长街尽头,王酺脸上的谄媚瞬间化作了热络的笑意,他掏出汗巾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笑道:「子腾兄!这日头忒毒,暑气蒸人,不如到舍下小坐?冰窖里镇着上好的酸梅汤,还有新到的西域甜瓜。你我兄弟,日後同在枢相麾下效力,正该多多亲近,常来常往才是!」

王子腾会意,哈哈一笑:「王兄盛情,却之不恭!你我两家,休戚与共,正当如此!」

蔡攸在一旁冷眼看着,嘴角挂着浅笑,只拱了拱手:「二位大人慢叙,下官衙署中还有些文书待理,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应,便自顾自地钻进了一旁树荫下等候的油壁小车。

不久後的贾府。

宝钗一夜不曾好睡。

她心里搁着事薛蟠和琪官的事。

惹得康王府来索人,害宝玉挨了老爷一顿死打。

虽说是宝玉自己惹祸,可到底是从哥哥嘴里吐出来的话。

她想着,便早早盥漱了,往薛姨妈这边来。

掀帘进去,薛姨妈刚起身,正对镜理妆。宝钗请了安,略站了站,便问道:「哥哥可起来了?」薛姨妈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哪里就起来了,昨儿又不知吃到多早晚才回来。你找他做什麽?」

宝钗尚未答言,忽见院里的老妈子引着一个人进来,却是王夫人房里的玉钏儿。

玉钏儿一见宝钗,道:「薛姑娘也在这儿呢,倒省得我两下跑了。」

说着便给薛姨妈请了安,又道:「太太打发我来请姨太太和薛姑娘过去,说是家里来了贵客,要见见。」

薛姨妈一怔,停住了手,问道:「什麽贵客?我在府里住了这些日子,倒不知什麽样的人要我去见。」玉钏儿笑道:「是太太的娘家哥哥,王子腾舅老爷来了。舅老爷说了,要见姨太太和姑娘呢。」薛姨妈听了,脸色微微一变,与宝钗对视一眼,母女二人俱是诧异。

自家哥哥门第,如今是越发高了,位高权重,轻易不来贾府。

今日突然到访,又要见她们,不知是何事。

宝钗心中虽惊,面上却不动,只道:「既是如此,母亲快些收拾,别让久等。」

薛姨妈忙忙地换了一身衣裳,又催宝钗整了整鬓发,母女二人便随着玉钏儿往前面客房来。一时到了客房。

早见王夫人、贾政都在里面陪着。

那王子腾坐在客位,身穿石青起花褂,腰系金带,气象威严,正在说笑。

他见了薛姨妈母女进来,便站起身来。

薛姨妈上前见礼喊哥哥,宝钗也盈盈拜了下去,口称「舅父」。

王子腾受了礼,笑道:「自家骨肉,不必多礼。」又看宝钗,不觉奢华,惟觉淡雅。

头上只挽着家常髻儿,鬓边簪了一枚赤金嵌珠的扁方,面上不施脂粉,天然一段从容气度。王子腾看了一回,笑道:「宝钗这丫头,竟是越发出落得好了。我上年进京瞧你们,还不觉怎样,今儿一见,倒像画儿上走下来的一般。啧啧,这样的人物品格,倒是便宜了宝玉那小子了。」

他这话说得明白,虽带笑而言,却是往那金玉姻缘上点。

贾政坐在一旁,听得这话,脸色便不大好看,却又不好说什麽,只勉强赔着笑了两声,那笑容里透着几分苦涩。

说着,又转向贾政,笑道,「妹夫也不必太焦心。宝玉还年少,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日子长着呢。我瞧他资质是有的,不过一时贪玩罢了。且放宽心,待他收收心,好生用上几年功,到时候中个进士,稳稳当当的,什麽都有了。」

贾政听了,唯有苦笑而已。

他心里何尝不知宝玉不是那块料,只是当着舅兄的面,又不好说什麽败兴的话,只得连连拱手道:「舅兄说的是,是我管教不严,叫他胡闹。」

王子腾摆摆手,道:「小孩子家,哪个不淘气?妹夫也不必过於严苛。」

说着,他端了端身子,似是有话要说。

贾政会意,正要起身告辞,王子腾已笑道:「我还有些家务话要和妹妹说,妹夫你公务繁忙,只管忙你的去罢。」

贾政便站起身来,向王子腾拱了拱手,又向薛姨妈略一颔首,转身出去了。

王夫人命宝钗和丫头们也都退下,屋里只剩了兄妹三人。

王子腾这才收了笑容,看着薛姨妈道:「妹妹,我记得没记错的话,薛家二房还有个薛宝琴,她自幼随着四处奔走时候我便见过,她的婚事,是许给了翰林梅学士的儿子?」

薛姨妈忙欠身道:「哥哥记性真好。正是许的梅家的公子。那年我们老爷在世时,和梅学士同在京里,两家来往得极好,便定了这门亲。後来梅学士放了外任,两家也一直通着信呢。」

王子腾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方道:「我有个想头,说出来你们商议商议。」

他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道,「我想着,不如把宝琴和梅家的婚约退了,另许一个人。」

薛姨妈一怔,忙问:「许给谁?」

王子腾放下茶碗,目光微沉,道:「王脯,王学士。此人如今官拜御史中丞,兼领尚书左丞,位在次相,圣眷正隆。不久前他还托人向我求亲,想聘一个世家女儿做正室。我想来想去,咱们几家里的姑娘,模样、品貌、家世都合适的,也就是宝琴了。」

这话一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姨妈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王夫人也皱了皱眉,沉吟不语。

王子腾见她们不作声,又道:「你们想想,梅学士虽好,如今不过是翰林院的闲差,论前程,论势力,如何比得王学士?王学士正当盛年,官居要职,将来拜相也不是没有指望的。宝琴若嫁了他,那便是正正经经的诰命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比嫁到梅家做个清苦的翰林媳妇,不强得多了?」

薛姨妈终於忍不住,迟迟疑疑地道:「可是哥哥,这婚姻大事,是当初我们老爷在世时定下的,如今若是退婚,只怕梅家面上不好看,外人也要说闲话的……」

王子腾一摆手,道:「这有什麽不好办的?只说宝琴命里不宜早嫁,或是算命的说了,八字不合,找个由头把庚帖退回去就是了。梅家如今式微,也不敢不依。」

他顿了顿,看着薛姨妈,「妹妹,我这是为了宝琴好,也是为了咱们几家好。王学士如今在朝中说得上话,有他照应着,什麽事不好办?」

薛姨妈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却又觉得不妥,只低头不语。

王夫人坐在一旁,始终没开口,只拿眼睛看了看薛姨妈,又看了看王子腾,面上神情复杂。王子腾见她们不说话,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碗慢慢喝茶,等着她们的答覆。

窗外日影渐高,蝉声聒噪,越发衬得屋里安静得有些沉闷。

王子腾他看了薛姨妈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慢悠悠地道:「妹妹们若觉着为难,也罢一一我倒还有个主意。」

薛姨妈忙擡头问道:「哥哥还有什麽主意?」

王子腾指了指门外:「若是宝琴的婚事动不得,那便把宝钗给了王学士罢。宝钗的人品、模样,王学士见了定然也满意。」

这话一出口,满屋皆惊。

王夫人登时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怎麽可以!」

薛姨妈也吃了一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哥哥,这……这如何使得?宝钗的婚事,你是知道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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