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阁的后院，天还没亮透，贝贝就已经坐在了窗前。
她面前的绣绷上，那幅《水乡晨雾》已经完成了一半。河面的薄雾用十六股劈到极细的素白丝线绣成，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真的有水汽在绸缎上浮动。远处的柳树枝条用深浅不一的绿色丝线交错排列，每一根枝条的弧度都不一样——有的被风吹得弯了腰，有的倔强地向上伸展，像是活着的一样。
“还没睡？“
春桃端着一碗热粥推开房门，看到贝贝还坐在绣绷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贝，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老板娘说了，绣品要赶，但人不能倒。“
贝贝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熬夜了——每天绣到凌晨三四点，天亮前眯两个时辰，然后起来继续。她的手指尖磨出了细小的血泡，用针的时候会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
距离江南绣艺博览会开幕还有十七天。
“我没事。“她接过粥碗，三两口喝完，然后把碗递还给春桃，“春桃姐，你昨天说锦绣阁以前参加过博览会？“
春桃靠在门框上，点了点头。
“参加过两次。第一次拿了银奖，第二次连入围都没进去。“她撇了撇嘴，“去年那个评委，据说收了赵家航运的银子，把我们老板娘的参赛作品压下来了。明明绣得比金奖好，硬是说'针法不够传统'。“
“赵家航运？“贝贝愣了一下。
“就是赵坤赵老板的公司。“春桃压低了声音，“沪上航运界的老大，手眼通天。我们老板娘跟他的关系……不太好。“
贝贝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虽然不了解沪上的商界格局，但“赵坤“这个名字她听说过——莫老憨在家里骂黄老虎的时候，偶尔会提到这个名字。黄老虎的靠山就是赵坤手下的一个管事，赵坤是黄老虎背后的大后台。
“老板娘跟赵家有仇？“她试探性地问。
春桃摇了摇头：“这个我不清楚。但你记住一件事——在沪上，赵家的名字最好不要随便提。惹不起。“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贝贝一眼。
“对了，今天上午有个贵客要来，老板娘让你把那幅半成品收拾好，别让人看到。“
“什么贵客？“
“不知道。老板娘昨晚亲自来后院交代的，说今天任何人不得进入绣房，除了你和我。“
春桃说完就走了，留下贝贝一个人坐在窗前。她低头看着绣绷上的《水乡晨雾》，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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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锦绣阁的前厅迎来了两位客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短褂，手里提着一个皮包，看起来像是随从。
沈曼青亲自到门口迎接。
“齐少爷，欢迎光临。“她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谄媚也不冷淡，“楼上请。“
齐啸云点了点头，跟着沈曼青上了二楼。他的随从留在了一楼大厅，在阿福的招呼下坐下来喝茶。
二楼会客室的布置比一楼要雅致得多——红木家具、青花瓷瓶、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沈曼青亲自斟了两杯茶，推到齐啸云面前。
“齐少爷今天来，不只是看绣品的吧？“
齐啸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温度刚好。
“沈老板爽快，那我就不兜圈子了。“他放下茶杯，“我听说锦绣阁最近来了一个叫阿贝的绣娘，绣工极好。我想看看她的作品。“
沈曼青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齐少爷消息倒是灵通。阿贝确实是我们这儿的新人，但她的资历尚浅，作品还不够成熟——“
“沈老板，“齐啸云打断她，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我父亲和莫家是世交。莫伯伯出事那年，我才十岁，但我对他的为人深信不疑。现在我在查莫伯伯的案子，任何可能与莫家有关的线索，我都不会放过。“
沈曼青的脸色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齐少爷，你怀疑阿贝和莫家有关系？“
“我不确定。“齐啸云坦诚地说，“但我想亲眼看看她的作品。如果她的绣法确实带有莫家绣的风格——“
“莫家绣？“沈曼青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随即又压了下来，“齐少爷，莫家是做丝绸贸易的，不是绣庄。莫家绣这个说法，从何而来？“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老板，我只是想看看阿贝的作品。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绣娘，我看完就走，绝不打扰。但如果她的绣法确实有什么特别之处——我想我有权利知道。“
沈曼青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她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一方面，她不想让任何人过早地注意到贝贝，尤其是像齐啸云这样身份敏感的人；另一方面，齐家的势力在沪上不容小觑，得罪他对锦绣阁没有任何好处。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也想知道，贝贝的绣法到底从何而来。
三天前她看到那朵莲花的时候，心里就有一个隐隐的猜测。那个猜测太大胆了，大胆到她不敢细想。但如果齐啸云也看出来了……
“好。“她最终点了点头，“我带你去后院。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看过之后，无论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能声张。至少现在不能。“
齐啸云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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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绣房里，贝贝正在收拾绣绷。她听到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以为是春桃回来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春桃姐，粥我喝完了，碗在桌上——“
门被推开了。
贝贝抬起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文明杖，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沉稳的气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微微僵住了。
贝贝也愣住了。
这个人的眼睛——太像了。像谁？她一时想不起来。但她知道，这张脸她从未见过，却莫名地觉得熟悉。
“这位是齐少爷。“沈曼青站在齐啸云身后，声音平静，“他想看看你的绣品。“
贝贝站起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绣绷。
“我的绣品还没完成——“
“没关系。“齐啸云走上前，声音很温和，“我可以等。“
他走到绣绷前，低头看去。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绸缎上的水乡晨雾像是有生命一样——河面的雾气用极细的素白丝线绣成，在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远处的柳树枝条姿态各异，每一根都有不同的弧度；一只乌篷船从雾中缓缓驶来，船头的渔夫戴着斗笠，手握长篙，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但那种神态——那种站在船头、与水共生、从容不迫的神态——
他见过。
他见过这种神态。不是在水乡，而是在一个人的脸上。
林氏——莹莹的母亲——站在贫民窟的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件缝补了一半的衣服，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感激、有矜持、还有一种不屈的韧性。那种韧性，和绣品中渔夫的神态如出一辙。
齐啸云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绣品上方，想触碰却又不敢。
“这艘船……“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是怎么绣出来的？“
贝贝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一般人看到这幅绣品，第一反应都是赞叹花瓣的渐变或者雾气的效果，很少有人会注意到那艘乌篷船。
“船头和船尾的弧度不一样。“她如实回答，“船头翘起来是为了减少水阻，船尾平一些是为了稳定。我用长短针交替绣出了这种弧度的差别——船头用短针密集排列，船尾用长针拉长线条。“
齐啸云转过头看她，目光灼灼。
“你怎么知道船头和船尾的弧度不一样？“
“因为我坐过这种船。“贝贝说，“我爹——就是我养父——他划的就是这种乌篷船。我从小坐在船上看他划船，看了十几年。“
齐啸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养父姓什么？“
“姓莫。莫老憨。“
“你亲生父母呢？“
贝贝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我不知道。我是被捡来的。“
“在哪里捡的？“
“江南码头。具体的码头名字我不知道，我养母没跟我说过。“
齐啸云深吸了一口气。他的手伸进西装内袋，摸到了那个小红布包——莹莹的那半块玉佩。他想把它拿出来，想看看贝贝的反应，但沈曼青在一旁用眼神制止了他。
“齐少爷，“沈曼青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我说过的，看过就走。“
齐啸云收回了手。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水乡晨雾》，然后转向贝贝，微微鞠了一躬。
“阿贝姑娘，你的绣工令我钦佩。希望你在博览会上取得好成绩。“
贝贝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了半个礼。
齐啸云转身跟着沈曼青走出了绣房。走廊里，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
走到前厅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曼青。
“沈老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阿贝是什么时候来锦绣阁的？“
“三天前。“
“她有没有提到过自己的身世？除了被捡来的这件事之外？“
沈曼青沉默了片刻。
“她只说过，她是被遗弃在江南码头上的，身边有一块玉佩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贝贝'两个字。“
齐啸云的眼睛亮了一下。
“玉佩是什么样子的？“
“这个她没说过。我也没问。“沈曼青看着他的眼睛，“齐少爷，你为什么对一个乡下绣娘的身世这么感兴趣？“
齐啸云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曼青。
“如果阿贝愿意的话，请她明天上午到这个地方来找我。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她当面谈。“
沈曼青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齐氏纺织有限公司 副总经理 齐啸云“。
“我会转告她的。“她说，“但她去不去，我不确定。“
齐啸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锦绣阁。
阿福送他出门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不是有钱人的傲慢，也不是官家子弟的骄横，而是一种沉稳的、内敛的、像深潭一样的力量。
“阿福，那个齐少爷是什么来头？“春桃从后院探出头来，好奇地问。
“齐氏纺织的少东家。“阿福压低了声音，“他爹和莫家是世交。听说他一直在查莫隆的案子。“
“莫隆？“春桃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个莫隆？“
“嘘！小声点！“阿福赶紧捂住她的嘴，“老板娘说了，莫家的名字不能随便提！“
春桃挣脱开来，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后院。
她推开绣房的门，看到贝贝还站在绣绷前，手指微微发抖。
“阿贝，你怎么了？“
贝贝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
“春桃姐，那个人……他叫什么名字？“
“齐啸云。齐家的少爷。“
贝贝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齐啸云。这个名字她没听过，但这个姓氏——齐家。她在水乡的时候听养母提起过，沪上有一家齐氏纺织，是莫家的世交。莫家出事后，齐家是唯一还在暗中接济莫家的。
“他说明天要我去找他？“贝贝问。
“嗯。给了名片，老板娘收着呢。“
贝贝沉默了很久。
“春桃姐，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问问老板娘，明天能不能让我去。“
春桃看着她，发现这个平时安静得像水一样的姑娘，此刻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像是她已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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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曼青把贝贝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你真的要去见他？“沈曼青坐在书桌后面，目光审视着贝贝的脸。
“嗯。“
“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齐家的少爷。莫家的世交。“
沈曼青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齐啸云不是普通人——他查莫隆的案子已经查了半年多了，赵坤的人一直在盯着他。你去见他，就等于把自己摆到了赵坤的视线里。“
贝贝的手指在衣襟内侧摸到了那半块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
“沈老板，您当初收留我，是因为您觉得我和莫家有关系，对吗？“
沈曼青沉默了。
“您看了我的绣品，看到了我绣的莲花，看到了我用的针法，您心里就有了猜测。您没说破，是因为时机不到。但现在齐少爷来了，他把时机提前了。“
贝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姑娘。
“沈老板，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齐少爷能帮我找到答案，我不怕站在谁的视线里。“
沈曼青看着她，良久，叹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贝贝。
“这是地址。齐氏纺织在南京路上的写字楼。到了之后直接找前台，报我的名字就行。“
贝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谢谢您，沈老板。“
“别谢我。“沈曼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你和我——我们可能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夕阳西下，法租界的洋房在金色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美丽，但那种美丽下面藏着太多的暗流和漩涡。
“阿贝，记住一件事——明天见到齐少爷之后，无论他说了什么，你都要保持冷静。因为从明天开始，你的生活将彻底改变。“
贝贝点了点头。
她走出办公室，回到后院的绣房，重新坐在绣绷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煤油灯的光晕在绸缎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她拿起针，继续绣那幅《水乡晨雾》。
船头的渔夫还在那里，手握长篙，目光投向远方的水雾深处。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是风平浪静的河道，还是暗礁密布的险滩。但他必须往前走。
因为他是渔夫。渔夫的命运就是与水搏斗，与风同行，在未知中寻找归途。
贝贝的针尖在绸缎上落下，又抬起，落下，又抬起。
她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已经等了十七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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