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北尘微微拱手。
“道友对这等隱秘真是知之甚深,那我也不妨告诉道友,我练有一门神通,名为天罡三十六变,其中我已炼成一重变化————后羿变。”
张首眼眸之中精芒骤闪,豁然贯通,种种线索在心头串联成线。
他轻嘆一声,语气中带著感慨。
“原来如此,道友此番进入上界,收穫匪浅啊。”
李北尘抱拳拱手。
“但那遗冢位於阴世最深处,如今我需坐镇人仙界,统筹迁移大局,分身乏术。遍观人仙界各路高手,竟无一人有足够实力深入幽冥。”
“思来想去,唯有道友可託付此任。”
张首闻言站起身来,负手踱步,旋即转身,目光灼灼。
“既如此,此事我当仁不让。”
“我本就是在阴世中证道仙君,气息与那幽冥之地已有几分相融,再入阴世,也不会轻易被那些古老存在察觉。”
“正好,去寻一寻那传说中的逐日弓与射日箭。”
李北尘看到张首应充,当即郑重抱拳,躬身一礼。
“此番闯虎穴兮探蛟宫,一切都仰仗张首道友了。”
张首摆摆手。
“我不过是去阴世走一遭,孤身一人,目標不大,些许危险,不足掛齿。”
“倒是道友你,要在正面应对那九日烧天之威,那才是真正直抵量劫锋芒的凶险。”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
“如今道友正在尽数迁移这九重天亿万生灵,如此浩大的动静,必然瞒不过那群阴世明尊,他们必定会有所动作。”
“风雨欲来,道友小心了。”
李北尘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尽我所能,別无其他。”
与此同时,阴世之中,一片荒芜到令人心悸的地域。
放眼望去,隨处可见长达千丈,乃至万丈的远古生灵遗骸,横陈於灰黑色的冥土之上0
那些骨骼早已腐朽,却仍保持著生前的姿態。
即使身陨不知多少年,已然可见他们的强大。
但这般强大的存在,在这里只是被作为战利品隨意的摆放。
然而在这边地域之中,这些只能作为背景存在。
真正的主角是十二处方位之中,矗立著的石塔。
塔身布满裂纹,却依旧岿然不倒,散发著跨越万古的苍茫气息。
每一座石塔之上,虚空中隱隱有一道人形黑影。
或仰天狂啸,或双臂环抱,作擎天之势。
是某种强悍到不可思议的生灵所留下的道痕,虽歷经万古,但道韵却如同刀刻斧凿,已深深烙印入虚空之中,至今仍能让人感受到当年的赫赫威能。
在这十二道虚影之旁,各自盘坐著一位明尊。
但仔细看清,这十二位明尊,其中有三位都是分身,实际上只有九位明尊。
就比如那名號位周的明尊,就以一化二,同时屹立在两道虚影之旁。
只见他们周身阴气翻涌,血月之光在身后大盛。
赫然都正在全力炼化那烙印於虚空中的黑影。
这是上古十二祖巫施展十二都天大阵时残留下的印记,是那场巫妖大战中最恐怖杀阵的一缕余烬。
虽只是余烬,却让这些蛰伏万古的明尊们如获至宝。
良久,那十二道虚影齐齐一震,各自从虚空中剥离,被炼化成十二枚古朴的阵旗,落入那九位明尊掌中。
阵旗之上,隱隱有祖巫虚影流转。
“当年十二祖巫施展十二都天大阵所留下的道痕,已被我等尽数炼化。再结合那十二都天大阵的阵图,我等便能再现这旷世凶阵。”
一位明尊低沉开口,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虽然只有一击之力,但————”
另一位明尊接口,眼中血芒暴涨。
“足以打破那周天星斗大阵!”
“正好,如今那天庭另有动向,正在迁徙人仙界九重天的生灵。想必是上清元一那个蠢货已经暴露了。”
“惧留孙————可惜了。若他真能让人仙界九重天所有生灵的阳气匯聚入血月之中,那可真是帮了我们的大忙。”
“无妨,左右不过是慢一些时间。如今大势在我,阴世当兴。”
“十二都天大阵我等已然成功炼化,是时候动手了————打破这周天星斗大阵,让血月光辉笼罩整个人仙界九重天!”
“只要將这场劫数推演至极致,我等便终於可以从这暗无天日的阴世中脱身,再度回到阳世。”
“到那时,让我等之名再次响彻大千世界!告诉曾经的那些故人————我们,归来了!”
几位明尊齐齐点头,目光穿透重重虚空,望向那遥不可及的阳世星海。
血月之下,那一双双幽深的眼眸中,儘是压抑了万古的恨意。
他们等待这一天,已经太久。
而这一天,终於要来了。
与此同时,张首已悄然潜入阴世,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暗色,朝著阴世最深处疾驰而去。
他曾在阴世中证道仙君,一身气息与那幽冥之地已有几分相融。
再入此地,如鱼入水,毫不起眼。
血月高悬,阴风怒號。
无数死灵游荡而过。
甚至偶有鬼仙阴兵过境。
却无一人察觉这尊张首踪跡。
而在另一条路线之上,李北尘的阎罗法身也悄然出动。
自从本尊证道仙君之后,阎罗法身的六道轮迴魂境也已臻至大成,成功將那三位曾陨落於阴世大战中的仙君级强者再度召唤归来。
只是这手法取巧,虽將其残魂从虚无中捞回,重塑躯壳,但一身实力已大不如前,只剩半步仙君级別。
即便如此,这等战力,已是李北尘此前难以积攒的底蕴。
三位半步仙君,放在任何地仙界一方势力中,都足以横扫一方。
只见阎罗法身无声无息地穿行於阴世之中,三位半步仙君眷属如影隨形。
一起往阴世更深处而去。
此行,阎罗法身將率三位眷属从暗处潜伏,於关键时刻辅助张首夺取那两件先天灵宝。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李北尘绝不会暴露阎罗法身的存在。
在这场席捲诸天的量劫之中,后手底牌藏得越深,便越有希望走到最后。
阳世之中,那被李北尘以朱红標註的三千界州,此刻正经歷著万古未有的大迁徙。
所有天庭的物力,人力,尽数倾斜於第一重天,只为確保这方承载著最多生灵的星域能够率先撤离。
许多植物灵草被连根挖起,小心封存,带不走的,便留下种子,封於玉匣,以待日后重归故土时再行播种。
无数星舟,载人法宝浩浩荡荡,如迁徙的鸟群铺天盖地,装载著人族,异兽乃至一切有灵眾生驶向天门。
而在这场浩大迁徙中,最为震撼人心的,莫过於那一座座巍峨星城。
北斗星城,南斗星城,璇璣城————这些原本被固定於虚空之中,作为天庭统辖枢纽的巨城,此刻纷纷拔地而起。
城身之上,无数阵法纹路亮起,巨大的推进灵光如瀑布般倾泻。
它们化作一座座横亘於星海的战爭堡垒,吞吐著海量的人力物力,携带著那些无力自行飞升的弱小世界,朝著天门的方向如流星推进。
第一重天的上界疆域之中,到处都在上演著这般震撼人心的一幕。
至於各大世界的本源世界,並不能像九州那样举界飞升。
其一,这些世界整体移动,飞升入第十重天,中间消耗的资源太过庞大,迁移速度也太慢。亿万生灵等不起,天庭也耗不起。
其二,周天星斗大阵需要以这些世界为阵旗,通过巡天塔抽取力量,方能维持那道横亘於阴阳两界之间的星光屏障。
一方两方世界移动,对大阵无甚影响,可若所有世界都移走,那周天星斗大阵的威能便会大幅削减,九日烧天之局便再无缓衝。
因此,李北尘只能退而求其次。
先迁移生灵,再图后事。
世界可以不要,但人,必须活著。
至於李北尘,分化为万千分身,每一道分身都拥有真仙级別的战力。
现在那些分身此刻正坐镇於九重天各处,监察迁移,调度物资,处置突发事件。
而拥有他完整实力的本尊,则立於第一重天北斗星关之上。
此刻,李北尘望著眼前九尊黑红大日悬於星光屏障之外,但灼热的气息透过屏障扑面而来,將整片星海烤得如同蒸笼。
那些大日偶尔显露出三足鸟的真身,奋力振翅,但在周天星斗大阵之前,完全无济於事。
仿佛会始终被这大阵隔绝在阴世之中一般。
但李北尘已经收到了天庭的传讯,那群阴世明尊已经找到了十二都天大阵的遗蹟。
眼前坚不可摧的大阵隨时可能覆灭。
而这,李北尘也明明白白告知了所有人。
无数天兵天將子弟,巡天府將士,除了部分在界州之內维持秩序,剩下的全部驻守於此。
严阵以待,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九轮黑红大日。
既为天庭之人,得享万灵供奉,在此时便不可能退缩。
生死关头,他们永远都须得守在第一线。
除了天庭中人外,三清门徒,极乐法界的两位僧人,鯤鹏子,以及诸多上界顶级天骄,此刻也尽数匯聚於此。
他们在举世伐阴之战中均获得了长足的进步,修为节节攀升,道心愈发凝实。
此刻,面对九日烧天之劫,许多人与张首一样,选择留在了第一重天。
危机之中,自有机缘。
三清门徒,鯤鹏子等人都已走到人道极境前一步。
但这一步之遥,却如天堑,將他们死死拦住。
普通大世之中,能走出这一步的天骄数个时代都不会有一位。
能有一位已然是不得了的盛世。
但在这无量量劫之中,他们却都看到机缘。
但这机缘,唯有向劫中去,在生死之间磨礪,在绝境之中升华。
匯聚磅礴阳世气运,凝聚万物生灵信念,才有可能跨出这样一步。
所以不论是为了道义,还是为了自己,他们都必须屹立於此,迎战一切来犯之敌。
而这时,李北尘忽然冲天而起。
阴世深处,阎罗法身正带著三位半步仙君的眷属在阴世深处探索,忽然感知到十二道磅礴蛮荒的气息席捲而来。
这气息古老而暴烈,彼此之间隱隱呼应,仿佛要结成一座惊天大阵。
十二都天大阵!
李北尘眼神一凝。
陈勾天帝从惧留孙记忆中炼化出的情报,果然不虚。
阴世,真的要动手了。
他当即传令,甚至同步通过万千分身,传遍人仙界九重天每一处迁移节点。
“所有將士严阵以待!各地迁移队伍加速前进,儘快退入第二重天!”
“一重天门一重关,只要將天门封闭,还能暂缓时日!”
李北尘的声音冷静无比,不带丝毫慌乱。
可所有听到这道命令的人,都从语气中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凛然。
星海边关,便是大阵破后的第一道防线。
一旦周天星斗大阵被十二都天大阵击破,那九轮黑红大日將再无阻碍,汹涌的灼热气息將如决堤洪水般灌入第一重天。
届时,这片星海將化为人间炼狱,而驻守於此的天兵天將,各方天骄,便是那挡在亿万生灵身前的最后一道墙。
九重天上,无数仙君,甚至陈勾天帝都在关注著这一幕。
没有人出手,因为他们不能出手。
量劫的规则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將他们死死束缚。
而此时,阴世深处,张首已进入一片深沉到近乎凝固的空间。
他的手中,一方残破的阵图散发著幽幽光华,正是上古妖族至宝河图洛书的碎片。
此物虽残,却仍保留著推演天机的无上威能。
正是凭藉它,张首才在茫茫阴世中锁定了逐日弓与射日箭的方位。
然而,他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一片无形的禁制横亘於虚空,那是上古妖族天帝帝俊亲手布下的封印,虽然歷经万古,准圣级別的意志已消磨大半,可在一位金仙面前,依然是九死一生都难以逾越的天堑。
张首面色凝重,却没有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將河图洛书祭於头顶,那残破的阵图缓缓转动,推演著禁制中每一丝薄弱之处。
与此同时,另一条路线之上,阎罗法身与三位半步仙君眷属也循著那九尊三足鸟出世时留下的痕跡,一路深入。
他们没有河图洛书那样的推演至宝,只能循跡追踪。
所幸,逐日弓与射日箭的方位就在九尊三足鸟出世那颗巨大古木万里之內。
他们距离埋葬著逐日弓与射日箭的古老遗家,也越来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