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离开这里吧。
这是霜月对林笙的邀请。
但林笙并没有接受。
明明离开这里，离开零，自己的情况会慢慢好转。
霜月也告诉林笙，会永远照顾好他。
但林笙依旧拒绝了。
如果这件事半途而废，那么那么多的曾经，那么多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离开了宴会。
离开了京城，回到了海宁。
夜晚的街头，霓虹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破碎的光。
林笙一个人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有什么目的地，又像是什么目的地都没有。
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响。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两边的路都通向黑暗，他站了很久，最后随便选了一个方向。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走着走着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不是忘记了路，是忘记了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所有的方向都变成了箭头，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然后呢？
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找不到回家的方向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他坐在了某个店铺的台阶上。
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车灯一盏接一盏地划过，照亮他的脸，又暗下去。
他拿出终端，翻着通讯录。
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滑过去，每一个都应该很熟悉，但也只是应该。
应该……联系谁来着。
“怎么又跑到我这里来了，小子。”
还是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
但这一次，林笙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也想不起关于她的事了。
只能呆愣愣地看着那个女人坐在自己身边，叼着一根烟。
“你知道上次在我酒吧后门儿打架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吗。”
女人吐出一口烟，斜着眼看他。
林笙木讷地看着女人，微微张着嘴，但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什么情况？”女人似乎也注意到了林笙的不对劲。
“家……”
“什么？”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女人挠了挠头，上下打量着他：“你……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我……不是傻子，我……我是……”
林笙拿出终端。
他的左手已经很不利索了，哆哆嗦嗦地递给女人，上面有他提前准备好的身份信息。
女人接过来念道：“林笙……全战领域职业选手，四冠王……”
她咬着烟，想了想。
“全战领域，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
林笙点了点头。
“那不是还没开始正式比赛吗，怎么你就四冠王了。”
“我……是四冠王。”
林笙用力点了点头。
“行吧……那你家，我看看……”
女人继续往下翻，念出一个地址。
“萤火战队训练基地。”
“我……是四冠王。”林笙似乎很纠结这个问题，一定要让眼前的女人相信。
“我……是魔术师。职业选手。”
“额……好，我信。现在怎么办，我给你报警，还是打电话联络你家里人？”
“家……人……”
林笙抬起左手，有些吃力地滑动了几下终端。
“小……小芸。”
“林芸啊……”
女人看着上面的联系方式。
“行吧，你先进来我店里，我帮你联系家里人。”
“谢谢……”
...
...
林芸下了飞机，本来打算去京城看比赛，但是想了想，自己没那么多天假，还是先看看哥哥最近生活的地方吧。
刚出机场，就接到了自己哥哥的电话。
她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林笙，于是接起电话来没说话。
结果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你是林芸吗？”
“我是，请问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你哥哥在我这儿。”
林芸的心猛地一沉：“……你们要多少钱。”
“啊？不是，你误会了，我不是绑架的，我是开酒吧的，你哥哥好像迷路了，现在在我这儿呢，你赶紧来接他吧。”
“好的……不好意思，麻烦你把地址发给我。”
在去酒吧的路上，林芸很疑惑。
林笙又在搞什么鬼。
什么叫做迷路……
一联想到酒吧，她觉得肯定是又喝醉了，撒酒疯，把自己喝到连路都找不到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准备见到林笙就骂他一顿。
但是在到了酒吧，看到那个呆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呆滞的男人之后，林芸愣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我的那个哥哥林笙吗。
女人拍了拍林笙的肩膀：“哎，你妹妹来了。”
林笙回过神来，看向林芸，立刻笑了起来：“小芸！”
林芸后退了一步，皱了皱眉。
林笙像是想起了什么，笑容收了一些，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
“啊……那，那什么……好久不见啊，小芸。”
“嗯。你……没喝酒吗？”
“没有。”
“那她说你……不知道回家的路了。”
“嗯……我……最近脑子偶尔会……”
林笙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一个模糊的手势。
女人在旁边坐着，叼着烟看着两兄妹。
她有些疑惑，这男的明显表现出了和妹妹关系非常好的样子，可他妹妹为什么这么抗拒。
奇怪，两个人都很奇怪啊。
最后林芸谢过了酒吧的老板，带林笙上了出租车，让司机去萤火战队基地。
车上，林芸沉默地看着窗外。
林笙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小芸，你最近怎么样啊？”
“我很好。”
“小芸，你看到电视了吗，我把全战领域带到这个世界了。”
“你也可以成为职业选手，你以前不是经常说，想和我站在同一个战场，一起并肩作战吗……”
林芸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笙：“司机，麻烦先去一趟医院。”
林芸拽着林笙，带他去做了检查，还采了血。
最后检测出来他的血液没有问题，又带他去做了脑部CT，也没有问题。
“林笙，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林芸站在医院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绷不住了。
“小芸……”
“别这样叫我。”
林芸抱着手，别过头。
“你对我，对爸妈，做了那么过分的事，现在你又这么温柔对我，你到底……在搞什么啊。”
“小芸……对不起，哥哥不会再束缚你了……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我会帮你成为全战领域……”
“林笙……你别装神弄鬼了……你到底……”
就在这时候，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从医院外走了过来。
“医院内，请不要喧哗。”
小芸立刻捂住了嘴，她以为孟春秋是这里的医生，连忙道歉。
孟春秋摆了摆手，冷冷地看了一眼林芸，最后又看向了林笙。
“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什么……？您说什么？”林芸愣住了。
“带你哥哥过来吧，我在这家医院有间办公室。”
“诶……？”
“我说，带你哥哥过来。他的病很严重，我必须立刻给他做诊断。”
“病……林笙，你……你生病了吗？”林芸转头看向林笙。
“……我……不知道。”
最后林芸带着林笙来到了孟春秋的办公室。
孟春秋也没做什么检查，只是看了一下刚才林笙的体检报告，叹了口气。
“我之前的估算出了一些错误。”
“你的确还有三年的时间，但你可能没办法以一个正常人的状态维持三年了。”
“我……我……”林笙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半天都没组织好语言。
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
孟春秋看了一眼林芸，语气平淡。
“语言功能障碍已经开始显现了。”
“他大脑中负责语言组织和输出的区域正在受到进行性的影响，具体表现为找词困难、语句组织能力下降，以及命名性失语的一些早期症状。”
“简单来说，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他的大脑已经无法把那些想法转化成完整的语言了。”
林笙不服气，用手指着自己，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孟春秋扔了一个本子给林芸，又拿了支笔给林笙：“来吧，把你自己的名字写出来。”
林笙接过笔，用左手握住。
他盯着纸面，手指在发抖，笔尖悬在本子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他试了一次，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不像任何字。
他又试了一次，手指痉挛般地收紧，笔在本子上戳出一个点，然后滑了出去。
明明练习过那么久的左手.......
但是现在，已经写不出自己的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