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众人齐齐站定的瞬间，陈军先动了。
他抬手往下虚按了一下，示意众人噤声。
他自己站到土坡最高处，眯眼盯着山脊线。
林燊紧跟在他身后，
刘兵想跟着，被哲木塔拉住，
指了指营地周围天黑前，林燊重新布置的黄线符箓，轻轻摇头。
老兵的问让刘兵迅速反应过来。
刘兵反手就把背上的步枪摘了下来，枪栓拉得极轻，
“咔嗒” 一声脆响，在雪地里却格外清晰。
他冲身后的战士打了个短促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动了起来，
但都没有去出黄绳符箓之外。
哲木塔的手早伸进了怀里，攥着那块照鬼石。
嘴里低声滚着几句鄂伦春老话，不是咒语，是避邪口诀。
林燊站在陈军身旁，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右手已经扣住袖里的银刀，左手捻着半张黄符，符角无风自动，微微卷了边。
她没看山脊，低头看着脚边的雪层。雪粒在极轻地跳。
“不是冲咱们来的。”
她声音很平，“是地底在翻。”
陈军回头看她，眉头微挑：
“追那三个？”
“不像，不过也多少脱不了干系。”
另外一边黑水和沙林可不像陈军他们这样轻松。
长久的寂静后，
突然的震动响起，
一下接一下，像重锤砸在黑水的趴在地面上的胸口。
他没动，也没抬头，
任有身体被震的离地。
“蛛母。”
他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沙林浑身一震，脸上的表情极度恐惧。
黑水仍趴在地上，
半边脸陷进枯叶里，
不觉间，他已经忘了压低呼吸，
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一小片白。
这时他背后的地面上传来了动静，
一道影子正快速在地面上爬行，
他眯起眼。
多足虫？
不对。
那东西的节肢在枯叶上蹿过，发出的声不一样。
而且，
方向不对。
黑水在心里飞快地划了个方位。
这东西是从葫芦口进来的。
“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越来越近，也听得越来越清楚，
黑水已经确定不是多足虫。
震动还在继续，节奏却比先前快了几分。
黑水说不清为什么，
只觉得那震动里确实压着一股急劲。
沙林已经不动了，整个人僵在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围巾下，
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声音，看口型是在念什么名号。
影子忽然停住了。
震动也出现一瞬间的停顿。
黑水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一只蜈蚣，
五米长的大蜈蚣！
只不过它的背上，裂着一道极深的口子，伤口边缘翻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甲壳底膜。
蜈蚣头顶的触角正快速舞动，
似乎已经察觉出了危险，
震动继续，
蜈蚣身前白雾没有任何异动，
但黑水知道，
胸口还在起伏的纳丹珠上方白雾中正潜伏着大量的蜘蛛。
蜈蚣的身体已经抬起大半，
上半身扎进白雾里，
触角舞动的速度一点点放慢，
像在搅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白雾竟顺着它触角的方向慢慢聚出形状，
形成一道倒海浪状的圆弧，缓缓向前推去。
黑水屏着呼吸，手指慢慢收拢。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的的确确是脚步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步一顿，
从容得仿佛是在散步，
鞋底碾过枯叶发出“吱嘎”声。
黑水还没回头，那只蜈蚣已经猛然弹了出去。
之前的小心试探全不见了，
整条身子几乎是贴着地面射出去的，十几对足疯狂地刨动，枯叶被卷得四散。
白雾被它撞开一个缺口，又慢慢合拢。
错愕间，黑水忽然看明白了。
蜈蚣怕这脚步声。
准确地说，是怕这脚步声的主人。
下一秒，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不用再敲了。”
那声音从黑水身后偏左的方向传过来，不高，却像贴着耳根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举面肉山不是你这只畜生惦记的，面具也不是你能拥有的。”
黑水后颈一凉。
他慢慢把脸转过去，动作小得几乎没带起声响。
不远处的雾下露出一双人腿，
服饰老旧，带着说不出模样的花纹，一双鹿皮靴同样如此，
黑水的目光停住了，
这双靴子上的纹路他认识，
那是只有萨满才可以用的纹路，
视线在往上，
那是一具大的离谱的面具，
虽然看不见全貌，但那紧紧露在白雾之下的部分只是面具的下额。
来人正是冰溪前与陈军、林燊对视的那个面具人。
黑水喉结动了动，双眼中的惊惧，已经彻底被错愕取代。
这时，
那震动，果然停了。
面具人没看蜈蚣，看的是白雾深处。
“你借道借错了对象。”
面具后再次传来声音，语调平得听不出喜怒，
“那秽肉成全不了你。”
“反倒成全了我，老师！”
白雾轻轻一颤。
紧接着就是一声前所未有的嘶吼传来，
原本逃窜的蜈蚣的触角垂了下来，两条长须拖在枯叶下，再也不动了。
沙林依旧僵在原地，围巾下牙齿咬在舌头上，不发出一点声音。
黑水已经没了任何恐惧，
脸上全是即将知道大秘密的兴奋。
面具人终于把目光从白雾上稍稍移开，落到黑水身上。
只一眼，便离开。
因为白雾深处的震动更大，更快了。
而面具人前方，白雾上方也传来了密密麻麻的爬行声音。
嘶吼不断，声音从白雾深处往外挤，
黑水觉得胸腔跟着一堵，像被人隔着皮肉攥了一把心脏。
白雾开始翻涌，
鼓出一块又一块，又迅速瘪下去。
紧接着，一根根小臂粗细的节肢从雾中刺出来，
带着倒钩般的刚毛，沉重的刺入雾下的地面。
是黑水之前看到的那只巨蛛。
此刻它整个身体暴露在雾外，
八足撑开，足尖陷进枯叶半寸，身体因为从高处跃下，正贴附在地缓冲，
它的复眼只盯着一个方向，
面具人。
紧接着，巨蛛身后降下第二片黑影。
那影子先罩后面，大得更是离谱，
把之前巨蛛和周围一大片枯叶全吞了进去。
第二只蜘蛛落了下来。
它比第一只大出将近一倍，
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色，腹部却泛着极暗的红，像烧热后又冷透的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