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没回头，还在翻冰箱冷冻层，指尖拨开一袋冻得硬邦邦的东西，看了一眼袋子上的日期。
“你这里还有一包速冻水饺，但是过期了……”
“你这次真的不走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轻又紧。
她翻东西的手顿住了，冰箱冷气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她站直了身体，关上冰箱门，转身面对他。
他逆着光，整个人被光线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
瘦得厉害，白衬衫的肩线松垮垮地挂在他锁骨上，领口微微敞开，那两根骨头凸出。
凹陷处像两只小小的碗，盛着暗影。他的眼睛盯着她，没有眨眼。
“不走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她知道这三个字砸在他心口有多重。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扇窗户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这次说的是真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走太快会把她吓跑。
“真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发誓。这辈子不走了。”
他低下头，睫毛微微颤着，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毛茸茸的阴影。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要把你养胖一点。”
她愣了一下：“你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胖。你看看你这锁骨，能养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第一次注意到它有多突兀，声音很轻：“我以后会好好吃饭。”
“那你先把你冰箱里那半包过期水饺扔掉。”
“好。”他说，“那你留在这里吃饭。”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嗯。”他竟然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样子，“你留下，我就吃饭。”
“好。”她看着他，“我留下，你吃饭。”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里做了午饭。把他冰箱里那半包挂面煮了，又打了两个鸡蛋，最后偷偷加了营养剂进去。
他没发现，低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卷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微微低头，热气扑在他脸上，把睫毛濡湿了，亮晶晶的。
他吃得很慢，给人感觉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热的东西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她看着他碗里的面一点点减少，汤一点点变浅，直到最后他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
“饱了吗？锅里还有。”
他放下碗，看着她，点了点头：“饱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我明天还想吃。”
“你这是在提前预订？”
“嗯。预订明天的。”
下午他带她看了别墅的每一个房间。一楼客厅、餐厅、厨房、一间小客房；二楼画室、卧室、书房，还有一间空置的房间，里面堆着旧画框和没拆封的颜料。
他推开那扇空置房间的门，站在门口，侧过头来看她：
“你挑一间。”他顿了一下。
“客房在一楼，有点潮。这间朝南，阳光好，早上晒得暖洋洋的，下午也没什么太阳。”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浅色木地板，窗户很大，午后的光整片地铺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窗台上落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蝶。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片叶子像是专门落在那里等她的。
“这间这么好，怎么空着？”她转过头看他，“应该你自己住才是。”
他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片叶子上。“……我本来想留着，想着如果你能找到，就让你住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他看着她站在那间洒满阳光的空房间门口的样子，感觉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揉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踏进那间房间，阳光从脚踝漫到膝盖，再漫到腰际。
“好。”她说，“就这间。”
傍晚的时候，她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橘黄色慢慢变成粉紫色，再变成深蓝。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膝上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握着铅笔，在纸上慢慢地画着什么。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在画阳台的栏杆，画远处的树梢，画天边那一线即将消失的橘光。笔触很轻很稳。
“你今天不画那个人了？”她问。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他知道她问的是那个站在路灯下面、没有脸的女人。
“不画了。”他说，“我有模特了。”
他的笔在纸上落下去，画了几笔，然后停下，侧过头来看她。他没有用尺子，但他心里有一个刻度，一寸一寸地量着她。
“晚晚姐，”他的声音很轻，“你的眼睛是褐色的，有一点点像琥珀。”
她愣了一下，她从没跟他说过她长什么样。从前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她迟早要离开；
不告诉他长相，他就不会在人群里认错人；
不留下照片，他就不会在失去之后翻来覆去地看。她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决绝。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我知道了。”他看着她，手里的铅笔转了一个圈，在速写本上落下去。
他画她的眼睛——那个琥珀色的、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浅浅暖意的虹膜。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风吹过梧桐叶。
“我会画下来，”他说，“画很多很多幅。这样以后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记得你长什么样。”
她没有接话。晚风从阳台外面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那幅画，”她忽然开口，“路灯下面那个。”
“嗯。”
“我能看看吗？”
他的笔停了一下。“还没画完。”他说，“脸还是空白的。”
“那就留着。”她说，“等你画完了再给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