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先前送的物件不对路,早知道,上次我便该送酒过来的!”
幽静的客房内,徐开静坐床边,心底依旧觉得有一丝不真切的恍惚。
他今日不仅得巨鹿侯破格相待,更是受邀同席进食,被奉为上宾准许留宿侯府,城外的随行护从也已接到府中指令,接引徐家商队全员入城,统一安排至巨鹿城的驿站落脚安顿。
巨鹿城地处南北咽喉要道,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往来官宦商旅途经此处皆需停下补给休整。
为此,巨鹿侯特意下令修筑了一座规模很大的官方驿站,专供四方官差和往来商队入驻休憩,只是寻常入住食宿,皆需自费结算。
而今日,仅凭巨鹿侯一句口谕,徐家整支商队的食宿开销尽数全免,这份破格优待,已然是给足了徐开颜面,是旁人难求的殊荣。
另一边,侯府正厅之中.......
待下人引着徐开离去后,一道容貌娇美灵动的少女,蹑手蹑脚凑到厅堂门口,悄悄探出头向内张望,恰逢巨鹿侯转头看来,二人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父亲……”
行踪被当场撞破,少女索性不再躲藏,大大方方从门后走了出来。
巨鹿侯故作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模样看似严厉,实则全然是做做样子。
他随即抬手招了招手,眼底带着宠溺的笑意:
“莲儿,桌上的面膏和香皂都在,喜欢哪个便自己过来挑。”
“多谢父亲!”
少女脚步轻快快步上前,望着木盒里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包装盒,一双灵动的美眸瞬间熠熠生辉,有藏不住的欢喜。
“哇!这次居然带了这么多!父亲,我能不能多挑几盒呀?”
巨鹿侯含笑凝视着自家女儿,温声点头:
“自然可以,为父既然默许你进来,便是应允了,只是挑完切莫对外声张,免得府中其他人知晓,又要念叨我偏心。”
“父亲最好啦!”
少女满心欢喜,上前亲昵搂住巨鹿侯的脖颈,在他脸颊轻轻落下一吻。
“哎!越发没体统了,你已然到了待嫁之年,这般亲昵行径,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你不知礼数不懂规矩。”巨鹿侯假意板脸训斥。
少女抿唇狡黠一笑,软糯出声:
“父亲,这里又没有外人看见,而且女儿早就想好了,一辈子不嫁人,就留在侯府日日陪着父亲。”
巨鹿侯只得苦笑摇头。
说罢,少女便俯身认真挑选起来,分寸拿捏得极好,最终选了两盒面膏和四块香皂,四块香皂色泽各不相同,对应四种清雅别致的花香,这四块足够她长久使用。
“父亲,我选好啦!”
少女将六只精致小盒整齐摆放在桌案上,即便巨鹿侯允她随意挑选、不必拘束,她依旧恪守分寸、未曾贪心多取,巨鹿侯知晓女儿心性纯良懂事有度,见状心中全然放心。
“稍后我让人给你送到院中。”
“好,多谢父亲。”
少女乖巧应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在徐开送来的诸多好物上反复流连。
寻常人送来的礼物,她向来不屑多看一眼,可她深知,这位金陵来的徐老板,每次登门敬献的皆是世间罕有的奇珍好物,是以心中格外好奇。
“这些冰糖,要不要先挑一些带走?”
巨鹿侯说着,随手掀开盛放冰糖的木盒盖子。
少女抬眸望去,见盒中满满当当晶莹剔透的冰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诧异:
“这次居然送了这么多冰糖?”
她上前拿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温润回甘萦绕唇齿,少女不自觉眯起双眼,惬意轻叹:
“嗯……还是一如既往的清甜好吃!”
“冰糖我就不先拿了,如何分配,全凭父亲做主。”
少女懂事退让,丝毫不争抢。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忽然被墙角桌案上一个硕大的包裹吸引,包裹边角露出半截布料,即便置于昏暗阴冷的墙角,依旧色泽鲜亮、一眼就让人顿觉眼前一亮。
“咦,这是什么?”
“哦!那是徐老板敬献的一批布匹。”巨鹿侯随口淡然解释。
“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看中的便留下,余下的稍后便赏给府中下人。”
直至此刻,巨鹿侯依旧未曾将这批布匹放在心上,在他的固有认知里,民间布行售卖的寻常布料,断然比不上宫廷贡布,贡布便是当世工艺顶尖质感绝佳的顶级布匹,无可替代。
“我来瞧瞧!”
少女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能送出冰糖、香皂、珍稀烈酒这般绝世好物的人,绝不会拿寻常俗物敷衍于人,这批布匹看似普通,定然暗**到门道。
她费力拆解着层层缠绕的包袱,绳结系得紧实牢固,一番折腾下来,累得她纤细的指尖微微发酸。
包袱全然散开,十几卷规整的布匹尽数展露眼前,最上方铺着两卷面料,一卷澄澈天蓝,一卷温柔粉黛。
那粉色格外独特,自带淡淡柔光红晕,是她从未见过的雅致色调,一眼便心生欢喜!
她伸手轻轻抚过布面,指尖触到一片极致滑腻,面料柔顺软糯,手感出奇绝佳。
少女心生好奇,低头抚摸自己身上穿着的彩锦华服,这身衣料乃是皇宫流出的上等贡布,是圣上御赐给父亲的珍品,本已是世间顶尖面料,可两相一比,竟是身上的御赐贡布稍逊一筹,细腻软糯的触感,远不及眼前的布匹。
少女眸光骤然明亮!
她瞬间笃定这批布匹绝非凡品,凑近细细观摩,反复比对身上的布料,清晰看出二者布纹的巨大差距,这批新布织纹细密紧实、排布均匀,几乎毫无缝隙、不见半点瑕疵,织造工艺远超宫廷贡布。
更让人惊艳的是,每一卷布匹的色彩都饱满鲜亮,表层覆着一层温润柔光,质感极其细腻,其中更有数种颜色,是她平生从未见过的全新颜色。
不知不觉间,大半时辰悄然流逝,少女全然沉浸其中,目光被各色绝美布匹牢牢吸引,半点不舍移开。
巨鹿侯侧头望见她迟迟未定,不由笑着开口:
“莲儿,若是挑不到合意的便作罢,库房里还有不少往年的上等贡布,回头你自行去挑选便是。”
“不是的父亲!”
少女头也未回,目光依旧死死黏在布匹之上,语气满是惊艳。
“是这些布都太过好看,女儿觉得,比宫里的贡布还要出众!”
“哦?竟有此事?”
巨鹿侯满脸诧异,当即起身迈步走上前来。
“父亲,这些布匹颜色甚是好看,女儿实在不知道该选哪一卷。”
巨鹿侯闻言哭笑不得,本以为是布匹品相不佳,女儿难以挑选合意的,万万没想到,竟是因为件件心动,反倒让她无从抉择。
他俯身打开另一侧的布匹包袱,内里面料尽数铺开,最上方两卷,一卷苍翠墨绿,一卷深邃藏蓝,色调纯粹干净不染杂色,布面自带细腻莹润的光泽,观感绝佳。
他伸手轻抚布面,那极致的滑腻柔顺,远超预料,让他心中也不由得暗暗震惊。
“父亲您细看这布纹!”少女连忙提醒。
“和我们身上的衣料截然不同,就像是冰晶,织得格外严密紧致,毫无瑕疵、没有半点空隙!”
被女儿点醒,巨鹿侯凝神细看,认真比对自身衣料,二者高低优劣瞬间一目了然、高下立判。
“果然是上等的好布!”巨鹿侯忍不住赞叹。
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贡锦官服,只觉得色泽暗沉发旧、质感粗糙,隐隐透着一股褪色的陈旧感,在此之前,他从未觉得这身御赐布料有半分不妥,如今两相映衬,缺憾尽显。
“是为父低估了这位徐老板,他手中的货品,果然件件精品,从无凡俗之物。”
“父亲,您快帮我参详,是这卷粉色好看,还是这卷绿色更佳?”
少女问话之际,目光扫过其余布匹,骤然被一抹绝色惊艳,那是一卷清雅浅紫色布料,温柔脱俗、仙气十足,是她从未在任何布匹上见过的绝美色调。
“哇!父亲,这一卷也太漂亮了!”
原本二选一的简单难题,瞬间变成三选一的纠结困境,少女眉头微蹙,愈发难以取舍。
“父亲,女儿实在选不出来了。”
巨鹿侯淡然一笑,大手一挥:
“无需纠结,这三卷你尽数拿走便是。”
少女眼中一亮,随即又带着几分忐忑看向他:
“这样真的可以吗?父亲,您不怕府中众人议论,说您偏心于我?”
巨鹿侯负手而立,语气沉稳笃定:
“你只管安心拿走,后续一切事端,自有为父替你摆平。”
“多谢父亲!”
少女又要上前亲昵道谢,瞥见巨鹿侯故作严肃的皱眉模样,连忙吐了吐舌头,乖乖退后一步。
她细心将三卷心仪布料一一挑出收好,还不忘反复叮嘱:
“父亲,您可千万记得帮我留住,别被旁人误取了去!”
“放心。”
巨鹿侯含笑点头:“我即刻让人打包收好,稍后尽数送到你院中。”
少女这才彻底安心离去,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指向那三卷布料,再三确认,生怕被人错拿。
咚咚咚.....
轻柔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客房的宁静。
“徐老板,晚宴已然备好,侯爷命小人前来,请您移步入席。”
徐开推开客房房门,只见侯府大管家躬身立在门外,态度恭敬谦卑。
身为侯府总管,府中大小事务皆由他经手,也有些眼界阅历,在他记忆中,巨鹿侯主动留人留宿还设席款待,这般破格的殊荣,绝对是屈指可数。
足以见得,巨鹿侯对这位金陵徐老板极为看重,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疏漏。
徐开拱手回礼,语气谦和诚恳:
“有劳管家费心。”
管家年事已高,闻言满脸褶皱的脸上绽开温和笑意:
“徐老板不必多礼,老奴侍奉侯爷多年,极少见到侯爷如此开怀尽兴,今日实属难得。”
“能得侯爷青睐相待,实属在下三生荣幸。”
二人并肩穿行在悠长廊道之中,半柱香后,便抵达侯府专门宴请贵宾的主厅堂。
此刻厅堂之内灯火通明,四周整齐排布着多座烛台,烛火明亮,每一座烛台旁都立着一面硕大铜镜,镜面折射灼灼火光,将整座厅堂映照得亮、暖意融融。
厅堂正中摆放着一张精致圆桌,桌边已然落座几人,巨鹿侯端坐主位,下方分列七名身姿挺拔之人,几人之中,有人身着规整官服,一身儒雅之气,有人身披利落劲装,甲胄置于身侧,自带凌厉锋芒。
这七人,便是巨鹿侯麾下的核心心腹,是辅佐他治理巨鹿城的左膀右臂。
巨鹿城规制特殊,麾下官员皆由巨鹿侯自行任免和发放俸禄,完全不入大齐朝堂官制体系,享有极高自治权,城中仅设一名长吏,四名曹官,外加城卫军左右两位校尉,层级精简,权责分明。
仅凭这套班底,便足以稳稳支撑这座大城的日常运转,其余琐碎事务,皆由下层小吏和兵卒处理,无需增设冗余官位。
“徐老板快快入席落座!”
巨鹿侯抬手示意,少见地露出亲和笑意。
徐开拱手行礼,姿态得体周全:
“晚辈徐开,见过侯爷,见过诸位大人。”
徐开落座片刻,大管家抱着装酒的木箱步入厅堂,轻轻放置在桌旁。
徐开起身上前,从木箱中取出四瓶佳酿整齐摆放桌面,两瓶清冽忘忧酿,两瓶醇厚神仙醉,随后又取出数个剔透玲珑的精致玻璃杯。
“有劳大管家吩咐下人,将这些酒杯仔细洗净备。”
管家连忙应声,上前用实木托盘将所有酒杯尽数取走,片刻后,一名容貌俏丽的婢女端着洁净托盘入内,将一只只通透精致的玻璃杯,逐一摆放至众人桌前。
桌上菜肴品类不算繁复,大多是肉食,羊肉、猪肉、鸡肉一应俱全,只是做法寻常毫无新意,其余配菜也皆是市井随处可见的普通菜式,平淡无奇毫无亮点。
在大荒村居住近一月,尝遍王记客栈中各式精工佳肴后,徐开的美食眼界早已被彻底拉高,如今就算是入宫与齐武帝同席宴饮,他也只会觉得宫廷御膳平平无奇,乏善可陈。
也正因如此,他愈发坚定了在都城开设特色客栈的念头,无需复刻全部王记客栈的菜式,只需还原半数,便足以惊艳朝堂权贵,引得满城达官显贵争相追捧趋之若鹜。
众人望着面前小巧精致的玻璃杯,神色纷纷变得微妙古怪。
酒杯品相绝佳且剔透雅致,观赏性十足,可尺寸太过小巧秀气,用来饮酒着实不够豪迈,一众文官武将看在眼里,心底皆暗自觉得有些小家子气。
只是主位的巨鹿侯尚未发话,众人皆按捺住心中思绪,无人贸然开口质疑。
“这般精巧雅致的酒杯,造型别致、意境风雅,倒是颇有韵味。”
巨鹿侯率先开口赞叹。
徐开将众人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精准揣测出众人的心思,与当初他初见这批酒杯时的想法别无二致,认可其精致风雅,却暗自觉得杯型小巧饮酒不够尽兴,略显局促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