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之栋一眼便认出了白正,虽说此刻对方身披官兵战甲,周身气场与那日判若两人,但他依旧清晰记得,这人正是当初扛着木柴前来换粮的男人。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面之缘,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滴水之恩,对方却牢牢铭记,还在这绝境之中,主动站出来涌泉相报。
心念至此,周之栋对着白正郑重拱手行礼。
“多谢!”
白正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前来接应周之栋的一众护从,他之前几日多次前往于家以木柴换粮,眼前好几人都有过一面之缘,其中一名车夫,更是昨日亲自驾车上门收过他与田二两家的木柴。
“于家,我也保了!今日起周大人与于家大院,任何人不得冒犯!”
周遭围观的乱民闻言,尽数噤声,再也不敢有半分造次。
连朝廷官兵和城中的狗官都敢杀伐的狠人,想要除掉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
“都给我牢牢记着白大哥的话!谁再敢肆意作乱,丢了性命休要喊冤!”
陈雷手下众人高声喊话,当众定下规矩。
有白正坐镇兜底,周之栋一行人以及整个于家,瞬间在混乱的郡城内有了一份绝对的安全保障。
局势稳住后,白正转身独自归家,察觉到身后还有人默默跟随,他轻轻挥手语气淡然道:
“你们都回去吧,不必跟着我,今日之事,多谢诸位相助。”
话音落下,他牵着马转身走进自家院落。
众人见状只好纷纷散去,只是往后几日,陆续有人登门送来物资,粟米,木柴、喂马的草料源源不断。
另一边.....
周之栋一行人顺利被接入于家大院,于东海从护从口中听闻方才街头的惊险变故,此刻当着城内其余几家大户老板的面,彻底敲定了局势。
此前众人还在反复商议,纠结投靠谁家才能保全自身,经此一事,答案已然一目了然,于家是眼下唯一的最优选择。
于家宅院格局规整大小适宜,院内房屋充足,隔壁的院落也颇为宽敞,为了接纳更多人避难,隔壁院落的主人也乐意腾出半座院子,好跟着享受庇护,共渡这个危局。
陈雷收到手下的传回的消息后,特意调拨人手,在于家周边街巷日夜巡逻,牢牢守住这片区域,杜绝乱民滋事,全力保障院内所有人的安全。
于家在平阳郡的口碑向来尚可,虽未曾大肆开仓放粮赈灾,但平日里从不欺压底层百姓,绝非那种为富不仁鱼肉乡里的恶商,只要于家不刻意庇护那些声名狼藉作恶多端之辈,暴乱的百姓们,暂时便不会将矛头对准他们。
毕竟如今平阳郡城内,作恶的贪官和横行霸道的恶商数不胜数,足够满腔怒火的百姓宣泄积怨清算旧账。
“于老板,此番多谢救命之恩。”
周之栋对着于东海郑重拱手致谢。
此番动乱之中,若无于东海及时派人接应庇护,仅凭他们一家老小,根本无力抵挡失控的乱民,后果不堪设想,此番相助无疑是雪中送炭。
于东海连忙拱手回礼,语气诚恳:
“周大人不必多礼,于理而言,大人是难得的清正好官,不该落得这般境遇,于情而言,林三爷此前便特意叮嘱过我,说大人对他有再造之恩,委托我务必照拂周全,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我岂能敷衍懈怠?”
听闻林平二字,周之栋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温和笑意。
当初他援手相助林平,从未奢求过半分回报,可林平此人重情重义,即便早已离开平阳郡,远赴他乡,依旧铭记旧日恩情暗中照拂着,如此来看此人值得真心相待,当初出手相救做的是对的。
思忖间,于东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奈长叹一声,语气变得凝重:
“纵然有那人照拂,可眼下局势已然失控,待郡兵尽数覆灭郡守王金源死于民乱,整座城池便会彻底失去管束,再无秩序可言,此地已然不宜久留了。”
在场众人皆是心思通透,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有官府管束的城池尚且安稳,可一旦彻底无序法纪崩塌,待各家囤积的粮食和木柴消耗殆尽,走投无路的百姓只会愈发疯狂,届时人人自危无人能安。
三州之地今年遭逢旱灾还有饥荒蔓延,早已被朝廷彻底放弃。
短时间内,平阳郡绝无恢复秩序迎来官府接管的可能,眼下唯一的生路便是逃离此地,而放眼周遭,除却繁华安稳的金陵郡城,便只有大荒村的大夏城最为宜居。
于东海甚至笃定断言,未来十数乃至二十余年,大夏城都会是难得的一方乐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安稳求生,若非眼下大雪封城,城外积雪厚重道路断绝,他早已率众动身前往大荒村避祸。
至于远赴中原腹地逃生的念头,于东海从未考虑过半分,乱世路途凶险,远走他乡变数太大,远不如大夏城安稳靠谱。
“周大人,不如待城外积雪消融道路畅通,便随我等一同前往大荒村?想来林三爷也定然盼着大人前去安居。”
于东海诚的恳提议。
他早已在大夏城购置良田地块,来年开春李村正就会派人修建宅院和建造铺面,为家族留好后路,却未曾想,这条退路竟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周之栋并未假意推辞,坦然点头应允:
“也好,三州之地已然乱象丛生,再无立足之地。”
孙大人身在安平县城,林平在大荒村,他早已习惯追随恩师与故人左右做事,前往大荒村,便是眼下最好的归宿。
接下来的五日,平阳郡彻底变天!
城中百姓彻底翻身做主,积压多年的怨气尽数爆发,以近乎极端的报复方式,在城内四处清算作乱,无数豪门大户被抄洗劫掠,粮食和木材全被百姓瓜分,不少昔日欺压乡里的权贵劣绅,或受尽屈辱或丢了性命。
白正预料到这般局面,却从无半分干预之意。
恶人作恶多年,本就该得到应有的惩罚,即便没有他牵头起事,积压到极致的民怨早晚也会彻底爆发,乱世洪流从不会因人的意志而停滞,总不能让受尽压迫的百姓束手待毙、白白等死。
五日动乱过后,城中百姓的胆子越来越大。即便无人牵头统领也自发集结人手,团团围困了郡守府一带。
陈雷手下早已散播消息,官仓剩余的大批粮食和木柴,尽数被转移至郡守府中,只要攻破郡守府,人人都能分得粮草物资,安稳过冬。
日复一日的围困,让郡守王金源与郡尉张成承受着莫大的压力。
突围无门,安抚无果,只能困守府邸苦苦支撑。
此刻的王金源,心中早已被无尽的悔恨填满。
他悔不当初,不该往日里步步紧逼压榨底层百姓,将众人逼至绝境,更不该一时发昏,下令停止施粥粮强征柴薪重税。
往日里,身居高位权柄在手,肆意拿捏底层百姓的生死荣辱,尽享权势带来的快感,而如今,所有积攒的民怨怒火,尽数反噬其身,必须由他一人全权承担!
“放箭!”
张成厉声喝令,驻守郡守府的兵卒齐齐拉弓搭箭,箭矢如雨呼啸射出。
对于手无寸铁的穷苦百姓而言,锋利的弓箭便是最致命的杀器,一轮箭雨落下,死伤百姓多达上百,汹涌冲锋的乱民瞬间被震慑,忌惮着缓缓后退。
可危机并未解除,一名兵卒满脸忧色,快步上前禀报:
“郡尉大人,府中剩余的箭矢已然不多了!”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众人面临的绝境,一旦箭矢耗尽,再无远程威慑,外面虎视眈眈的乱民,定会不顾一切全力围攻郡守府。
张成不愿独自背负这份绝境压力,想拉着郡守王金源一同分担,于是他就找上了郡守大人。
“郡守大人,我军箭矢即将用尽,一旦箭矢耗尽,乱民再无顾忌,届时府邸将危在旦夕!”
这几日王金源夜夜难眠心神不宁,本就烦躁至极,听闻这番坏消息,当即压不住怒火,厉声呵斥:
“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我?难道你还指望我亲自披甲杀敌,去击退府外乱民不成?”
张成本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恭敬,被他这般蛮横斥责后,面色一点点阴沉下来,眼底寒意渐生。
说到底,这场满城暴乱和绝境危局,皆是王金源一手造成的。
是他狂妄自负视百姓如草芥,肆意压榨欺凌才让民怨日积月累,落得如今的危险的下场。
王金源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转头瞥见张成满脸阴沉眼底暗藏戾气的模样,心下一沉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若是彻底逼急张成,或许不等乱民破府杀入自己便会死在张成的刀下。。
一念至此,他连忙收敛戾气,强压下心中烦躁换上一副温和神色,语气放缓带着歉意道:
“抱歉,是我方才心绪不宁语气过重了,张郡尉,如今本官束手无策无计可施,府中的防备全权托付于你,有任何对策,你尽管直言!”
见王金源服软认错,张成面色稍缓,阴沉的神色渐渐褪去,提议道:
“大人,如今之计唯有动用府中所有可用人手,赶制一批箭矢应急,即便只是普通木箭,也足以震慑手无寸铁的乱民,暂时稳住防线。”
王金源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允:
“好!便依张郡尉所言,调动府中所有人手,全力赶制箭矢!”
......
自那日出手震慑乱民,护住周之栋与于家之后,白正便一直安居家中极少外出,任由城中局势发展,百姓肆意清算。
陈雷等人每日都会登门探望,送来各类食材物资,同时将城内的最新局势一一告知。
“白大哥,这批酒是从萧长吏府邸的隐秘酒窖里搜出来的,我特意给你送来,尝尝鲜!”
白正坦然受之,不做推辞,陈雷等人送来的吃食物资他尽数收下,每日保证充足补给,只为让身体做好调养,争取早日恢复巅峰战力。
“白大哥,近日郡守府射出的箭矢,大多换成了自制木箭,早已不是精良的铁羽箭,我猜测他们府中的铁羽箭已然消耗殆尽,撑不了多久的!”
陈雷刻意禀报此事,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便是想请示白正何时正式出手,一举攻破郡守府诛杀狗官王金源。
白正默默往灶台锅里添了一把柴火,锅中炖着的,正是陈雷送来的猪肉。
今年大旱遍地饥荒,寻常百姓家连粮都没有又如何养猪,但城中不少大户人家为了自给自足,会在家中豢养生猪家禽。
他思索片刻,从容吩咐道:
“你安排人手,每晚轮番前去郡守府骚扰袭扰,让府中官兵日夜不得安宁,另外,教百姓赶制一批木盾抵御箭矢攻势,持续施压消磨他们的耐力与士气,待他们彻底油尽灯枯濒临崩溃之时,我们再一举出手,可轻易破开郡守府”
陈雷闻言,心中愈发敬佩。
他越发确定,白正绝非只会蛮力杀敌的武夫,是深谙谋略运筹帷幄的强者,身上自带久经沙场的大将风范。
由此他也笃定,白正从前定然身份不凡,大概率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存活的顶尖猛将,只是对方定然不属于大齐阵营,否则以这般本事,早已身居高位得到重用。
“好!白大哥,我立刻去安排!定让郡守府的官兵日夜难安身心俱疲!”
陈雷在心中却暗自感慨,他最初聚集手下的那些,目的很单纯,只想聚众劫掠官仓放粮,让自己和身边一众苦命人混口饱饭能活下去便足矣。
白正的骤然出现,彻底打乱了他们准备数日的周密计划,让一场简单的劫粮求生,变成了开仓放粮诛杀贪官为民除害的复仇。
可诛杀恶吏颠覆官府之后该何去何从,陈雷心中毫无规划,他知造反之路凶险万分代价也极大,凭自己的格局与能力,根本无法统领众人走下去,因此,他便默默观望着追随白正,静待对方说出后续筹谋......
